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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 八 并州、并州

  


 
 
 
哀鳴四起,白煙裊裊,兇神惡煞的獄丞執起燒紅的鐵烙,毫不留情的將熱鐵壓在囚犯身上,剎那間嗶啪肉焦聲和慘叫響徹整間牢房,「招,是不招?」問語如閒話家常帶過,下一刻顫音飄過,一旁的落鞭聲已掩去答覆。
 
紊亂的暴室內的邊上卻有清靜一角,紅髮男人端坐高台,手肘撐在椅把上,右食指輕輕磨過下唇,藍瞳裡水波沉靜,神情逸然,彷彿是抱持著欣賞在看待藝術,與前方殘酷的刑求景象彷如兩個天地。
 
大理寺的重刑,尉遲真金入寺多年,早已司空見慣,雖然刺鼻的肉焦味總會讓他有想拉下面罩的衝動,但總是為了寺卿的威嚴只得強行忍耐,極盡可能的裝作無事。
 
至於那個總是跟前跟後的狄寺丞,因向來不贊同刑求,故幾乎不入刑獄,但尉遲真金卻覺得……那人忘了並非每一個人都如他一般聰明,憑著口才便能套出案情始末,而且多數的罪犯總是心存僥倖,認為矢口否認便能避過此劫,只有重刑之下才能查出真相。
 
「大人,王貴和那廝已認罪畫押,不過……」獄丞李超恭敬的彎腰稟報,面上卻帶著些許憂色。
 
聽到犯人已認罪,沒有什麼比此更讓大理寺卿舒心,閉上饡星瞳目,簡捷有力的命令「說。」
 
「方才為了問明案情,下手重了點,怕是……」李超眼角餘光瞄了瞄奄奄一息的犯人。
 
「能結案才是正經事,下手重了那就叫獄醫,別叫他死了,謀財害命的罪要他活著償。」鏗鏘字清的說道,語畢霍然站起,冷眼掃過那鏈在牆上的罪人,烙印、鞭痕一樣未少,雖已見多,但每看一次還是觸目驚心,不免令寺卿皺起眉心「叫沙陀忠來,秋後問斬前務必要他活著……」
 
「是!大人!」得到上司的首肯,李超趕緊著人去尋沙陀忠,就怕再晚個半刻罪犯便一命嗚呼。
 
謀財一案在王貴和畫押後便算告結,如此尉遲真金也沒有理由再留在暴室,大步跨出,一路穿過寺內中庭。
 
此時,白露已過,暑氣雖存,但也日漸消散,庭中樹林半數澄黃,半數繽紛落葉,步過此間徒增了些許詩意,若能長佇一個午間,或許能激發幾分詩性,大理寺卿掃過一眼,唇邊多了半抹笑意。
 
王貴和的謀財害命案已算是近期大理寺內最大宗的案子,如今宣告偵結,只需明日再上奏皇后,便算真的告一段落,如此辛苦了大半個月的大理寺上下也可以稍微喘息幾日。
 
一想能手下們得到休憩的機會,他不免加快腳步,想早日回到書房題完奏折稟明案情始末。
 
大理寺卿的書房和臥房相離不遠,遠遠的……尉遲真金便見著沙陀忠從自己的臥房裡快步走出,作賊心虛似的遮掩著。
 
說起來,這大理寺卿房裡現在可不止住著尉遲真金一人,再者沙陀忠向來就是個畢恭畢敬的人,向來知法守禮,如今擅自出入此間,定然也是受了他人指示,而那個始作俑者也呼之欲出,只不過……平日狄仁傑有任何病痛,都會自己到沙陀的藥廬報到,這次竟直接進出寺卿房,其中必有文章,一想到此,尉遲真金不免多了層心,莫非狄仁傑又瞞了他什麼?
 
上次所瞞便是失血的後遺症,此次還能有些什麼?心頭不免一冷,尉遲真金哪等得住,輕功一運,飛步至臥房門前,大力推開門,果不其然一抬眼便看到狄仁傑佇立房中,可寺卿的目光卻不是被心念之人所攫住,只見桌上披了層布,上頭有著衣物和銀兩……和藥包?
 
「你這是做什麼?要去哪裡?」
 
見心上人神情詫異,狄仁傑卻少見的沒有出聲安慰,反而憂心忡忡的走上前「大人您來得正好,下官正要找您呢!」
 
「怎麼了?」白日裡為保全大理寺卿的面子,狄寺丞還是會盡量喚他大人,有時情急便直接喊他尉遲,到夜裡……該怎麼叫又是另一回事。
 
「方才收到家書,說是下官祖母久病未癒,怕是不好了,因此下官想向大人告假回并州。」
 
「這…如此突然,你何時要走?」百善孝為先,如此尉遲真金也不好阻欄,只是見狄仁傑心急,他也不好過。
 
「就今晚,城門關前得離開神都。」
 
眼前人如此急迫,尉遲真金側想一會,鎮定的開口「你要離開神不是本座一句話就行了,再怎麼說你都是皇上眼前的紅人,又任過欽差……得面聖才行。」
 
「那……那我馬上進宮。」亂了分寸的狄仁傑語氣急促的說道,這付模樣反是讓大裡寺卿蹙起眉心。
 
「懷英你素來的沉著哪去了?如此慌亂就算面見皇上和皇后只怕有失禮儀……」
 
「但……」
 
不等狄仁傑辯解,紅髮寺卿便續道「王貴和一案剛了,我立即修書上奏,一同稟明你家中情況,這段時間你好好整理該帶回去的行囊,到城門口等我。」
 
「尉遲你這……」此話雖聽來合情合理,但偏勞自家大人還是讓狄仁傑遲疑。
 
「別這的、那的,本座說了算,城門莫過兩個時辰就要關了,抓緊時間辦正事。」
 
「多謝大人。」
 
俊美面容泛笑點點頭,倏地轉身離開臥房,被留下的狄仁傑也沒閒著,回過頭加緊收行李,莫過一年多前,狄仁傑輕裝簡行來到神都,一年過去,雖多少有添增衣物家當,但身外之物他向來不放在心上,真正貴重不得離身的物品曲指可數,不消一刻便將已打包完成。
 
抬起頭,環視這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寺卿房,當初是尉遲真金開口讓他住入,只因天寒地凍不忍他手腳冰冷,怕他夜裡難睡。春去入夏,他也不提搬離之事,甚至還將貼身衣物全搬入了寺卿房,尉遲真金也是睜隻眼、閉隻眼,他便理所當然的長住下來。
 
至於兩人同屋共睡一事,也不知在何時竟對外傳成了,因狄仁傑是寺內唯一跟得上大人思路的能人,時時半夜有要事與大人相商,為求方便,大理寺卿特許狄仁傑同房,以便共商案情。
 
無論如何狄仁在這是住的心安理得,畢竟他倆夜裡確實需要「互相交流」,傳言就某方面來說並不算錯。
 
只是此後一別,若祖母真有不測,遭逢丁憂,那便要三年之後才能回到神都,一想到需待三年,心情不免低落,當初前來京城時的雄心壯志仍在,如今不過一年,尚有許多想望未盡,再者……尉遲真金……唉……同樣是心有不甘,百般不捨。
 
想歸想,但祖母的健康才是當務之急,背起了行囊,來至寺中馬廄,牽出的依舊是一年前的那匹瘦馬,不過大理寺的伙食好,又有專人操練馴馬,經過一年倒是精實了。
 
將行囊掛在馬背上,頗為愛憐的拍了拍,語氣低落的說道「神都洛陽見識過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來到寺門口與眾人道別後,最後沙陀忠自懷裡又掏出了一包藥包,說是王溥獨門藥方,有病吃了是即刻見效,沒病則是延年益壽,狄仁傑滿懷感激接過,最後再三道別,這才離開大理寺。
 
牽著馬,穿過人聲鼎沸的洛陽大街,別過京城美景,腳步匆匆的來到城門口,此時尉遲真金尚未到來。
 
城裡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繁華景致半點入不了狄仁傑的眼,心底掛著祖母安康,另外也著急著為什麼還沒見到尉遲真金,忍不住在心裡做起假設,是否大理寺卿被皇后刁難了?又或是城裡又發生了什麼大案,教尉遲真金不得不先行查案……
 
所有想法在腦中跑過一輪,就在狄仁傑決定要回到大理寺查問一二時,心底所想那人現身了。
 
只見尉遲真金一身布裝,身後牽著兩匹馬,一匹是皇后賞賜的寶馬「踏風」,每逢辦案就能見著大人騎著駿馬追緝罪犯,但踏風背上似乎多了……行囊?
 
「大人這是……?」
 
「本座已奏明皇后你家中之事,皇后念及你屢次破案有功,將踏風的兄弟『凌雲』賞賜給你,你那匹就交由城門守尉帶回大理寺飼養。」鮮卑面容的男人娓娓道來,卻沒能為狄仁傑解惑,卻催促著他換馬。
 
聖命已下,也不容人拒絕,謝過皇后恩典後,狄仁傑乖順的將愛馬身上的包袱換至凌雲背上,摸是又摸才將愛馬交給城門弟兄。
 
「別依依不捨,不是趕著上路嗎?走吧!」話語間,尉遲真金已跨上踏風,一付儼然要出門遠行的模樣。
 
「大人您不回大理寺?」有個想法在狄仁傑腦中成形,但其中細由連狄仁傑自己都結舌,不敢相信尉遲真金竟如此大膽。
 
「本座已向皇后請纓,護送欽差回鄉,有問題嗎?」馬上那人挑了挑眉。
 
狄寺丞自然知道心上人向來直來直往,想到什麼便單刀直入,如此的恣意妄為是尉遲真金沒錯,但這次這般任性卻是為了他,豈能不動容;只是尉遲真金身為三品官員,為此離京未免……
 
看出了狄仁傑臉上的思慮,尉遲真金眨了眨眼低聲解釋「欽差這一年裡為了查案,可得罪了不少人,隻身在外,難保不會有仇家趁虛而入,此行皇后也是同意的。」
 
「不成!大理寺不可一日無主,大人切不可與我離開神都。」狄仁傑少見的堆起面色,態度堅決的勸阻。
 
想著戀人也是心繫神都秩安,尉遲真金心裡多少泛上喜色,只是大庭廣眾下不得明示,壓著不住上揚的唇角裝模作樣道「大理寺上下本座已交予鄺照,欽差無需操心。」
 
「大人乃大理寺之表率,寺裡人人唯大人是瞻,下官此次離京返期未明,大人這……」
 
「大理寺養的可不是酒囊飯袋,若本座不在便亂了套,那全都可以回家吃自己了。」推拒一次還會覺得場面話,裝客套,可多了倒教尉遲真金不耐煩起來。
 
見尉遲真金堅持,狄仁傑卻不願妥協「尉遲大人,您的好意下官不勝感激,但切勿……因私忘公。」
 
狄仁傑最後的話是咬在嘴裡沒出聲的,與他相處多時的尉遲真金多少學了點唇語,簡單四字還是看的懂,可也就因看懂了,心裡冒出了無名火,痛罵狄仁傑不識好歹。
 
「皇后懿旨已下,狄仁傑你想抗命?」聲調拔高,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睨視那人,如此情境莫名的又讓尉遲真金想起兩人初識時查封清心茶坊那日,此人當時也是這樣神情堅定的望著自己,可他卻完全摸不著對方思緒。
 
「並非是下官想抗命,大人并州一行旅途迢迢……大人實在不該……」
 
「夠了!多說無益,本座奉皇命行事,狄仁傑,上馬!」厲聲喝道,卻人見馬下那人聞風不動,心裡忍隱的怒意當下喧騰而出,若在寺裡他必讓銀球招呼過去,但現下是在人熙往來的大街上,作為維持神都秩序的大理寺卿亦不欲在此時茲事,遂而雙腿一夾馬肚,握緊韁繩,眨眼間已繞過狄仁傑,如風般向城門外奔馳而去。
 
「大人!?」
 
沒料到尉遲真金有此一招,狄仁傑先是一愣,待回過神,騎馬的人只剩下姆指大的黑影了,這教狄仁傑不得不跟著上馬,追風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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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并州的路上,尉遲真金完全讓狄仁傑追著跑,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寺卿才是憂心故里之人,而追在踏風之後的狄仁傑則是憂喜參半,自然是欣喜尉遲真金的付出,但也不欲那人為自己耽誤大理寺卿之職,還有……唉……
 
總之,如此一來,凡是途中停靠旅店,狄仁傑便會趁著好不容易能近距離接近尉遲真金的機會,徹底發揮三寸不爛之舌的本領,想盡辦法勸退尉遲真金,可偏偏紅髮男人早在出洛陽城門前便已看清對方意圖,雷打不動的一意孤行。
 
於是,諸如此類的對話便層出不窮的不斷出現……
 
「大人您如此任性,實在有負三品大理寺卿之名,您……」
 
「皇上和皇后寧可小心一萬,也不願欽差有性命之虞,欽差當謝恩從命。」
 
又或是……
 
「尉遲,并州那不是什麼好地方,宵小猖獗,去了會污了你的眼。」
 
「那正好,本座此遭便將那些賊人全送入衙門,匡正歪風。」
 
還有的是……
 
「孺孺,我祖母身染重疾,怕過了病氣給你,你還是……」
 
「習武之人哪有這般柔弱,比起本座,欽差才應該顧好根本,別還沒探到病,自個兒的身子骨便不行了……」
 
我身子骨行不行,你不是最清楚的那個人嗎?寺丞忍不住在內心反駁,但寺卿卻不再看他,只能讓狄仁傑摸摸鼻子,再另想他法。
 
幾日下來,狄仁傑發現尉遲真金的拗執遠超乎他的想像,誘哄拐騙全使上了,仍無法教他回心轉意,不是沒想過乾脆就直接把對方壓在床上狠狠的、毫不留情的「疼愛」一番,教大理寺卿事後想動根手指都難,然後再僱輛馬車,連夜把人送回神都,但即便如此,執著成性的大理寺卿只怕痊癒後,不光是自己追來,還會率大理寺一眾前來助陣,教他再無他法甩掉對方。
 
而那廂尉遲真金心底也犯著嘀咕,深深認定狄仁傑這樣百般阻攔其中必有隱情,本以為兩人已是無話不談,再沒有私藏秘密的關係,趕路幾天後……狄仁傑的表現實在太過詭異,往日只要兩人落單,那人手腳多少有些不規矩,可這幾日非但沒碰過他,反是極力勸他回京,如此不禁令尉遲真金往私自揣測的方向想去……
 
離進并州城前的最後一晚,尉遲真金住入旅店後,向來直接的大理寺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問,當狄欽差照例摸入寺卿就寢的上房,門才關上,紅髮男人劈頭便問。
 
「狄仁傑你給本座說清楚,你是否在并州還有妻小?」
 
聞此言,狄仁傑先是一愣,後湧上卻是份喜滋不可言的暢快,或許尉遲真金自己沒查覺,但這話其中的醋味可是渲滿整間雅房,再者這一路上自家大人可是刻意冷淡的總喊他欽差大人,如今連名帶姓的叫,這可不是被逼急了。
 
「孺孺多慮了,懷英說過此生唯你一人,這絕不是虛話。」
 
「那……」為何你不願讓我去并州?話到了嘴邊,忍不住噎了回去。直直的看著狄仁傑,墨玉瞳裡裝著不容懷疑的堅定,但除此之外緣由,尉遲真金再想不出有什麼緣因會讓戀人如此排斥他一同返鄉。
 
想至此處,猛然靈光一現,俊秀面容煞是扭曲,唇角顫顫,遲疑與揣測兼具的看向狄仁傑,鼓起勇氣,卻仍險怯懦的問出剛領悟出的原因「你……可是不願讓家人知道你我關係?」
 
是了!如此解釋,一切便迎刃而解,他二人都是男子,自家父親早年同樣對龍陽反感,一般正常的家庭是不可能接受家族裡出一個只愛男風的兒子,更遑論廝守終生,再加上狄仁傑生為長子,傳宗香火自然是難辭其咎。
 
一眼見著那張憂悒漸染的面容,狄仁傑便知對方想多了,趕緊走上前,將坐在桌邊心上人拉入懷中,一手抱住他的肩膀,一手輕撫上柔順紅髮,安慰道「怎麼會?只要你願意,我當然樂意如實將你我關係告知我的家人……一切都取決在你,都聽你的。」
 
「不……不了,別給你惹麻煩了。」換作是自家人,尉遲真金也無把握自己家人是否能接受他和狄仁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怎麼會麻煩,只要你想……」
 
「我說不要!懷英此次你是為探望祖母病情歸鄉,別再生事了。」
 
見尉遲真金說的堅定,狄仁傑也不再相逼,反過來,一直放在心裡的那件事總是要面對,放開懷裡人,蹲下身,由低向高望,眼神裡多了點祈求的意味。
 
「孺孺……你是定要與我回并州吧?」
 
綻藍眸子眨了眨,心定此人終於要面對了,有此念,尉遲真金不作他想的回道:「自然如此。」
 
「那你可否先應我一諾?」
 
黑髮男子表情溫柔堅定,烏瞳裡的請求渲染成讓人難以拒絕的哀求。
 
「只要不是傷天害理,不違背大唐律法之事,我可以應你。」
 
「那好……入城之後,無論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切勿放在心上,無論如何都不要動氣好嗎?」
 
「什麼?」這話倒讓尉遲真金聽得懵懂,難道在狄仁傑眼裡他是這般易怒之人嗎?
 
「我的意思是,不論是什麼事,都別往心裡去,你是三品高官,大人有大量嘛。」聽是清楚,但語意更加不明的解釋,尉遲真金更是聽不明白。
 
見那人挑了挑眉,表情深不可測的模樣,藍眸寺卿瞇起眼,冷冷道「什麼都行,但若是你膽敢在外人面做些不乾淨的事,休怪本座無情。」
 
「呵~下官明白。」裂嘴一笑,陽光燦笑總算回到狄寺丞的臉上,只是下一刻,不知羞的男人便一把拉起心上人往床的方向走,邊走還邊解對方腰帶「孺孺出門數日,我好想你,今晚同睡吧……」
 
身形孅瘦的人完全是被摟著走,陷入不可拒絕的境地「才剛說完,你做什麼啊你?明天就要進城了……」
 
「只是抱一抱,不會多做什麼的。」
 
「只能抱,其他不許多做!」尉遲真金一點都不想明日起床後還得僱馬車進城。
 
「好!只抱,什麼都不會多做……可大人若是頂著了我,那就別怪下官了。」穢言穢語的調戲薄臉皮的寺卿,只見那人紅著臉瞪了他一眼,掌風扇過滅去燭火,捲起棉被一語不發往床裡滾。
 
「大人……下官冷呢……」佯裝可憐的叫了兩聲,沒一會便見被子露出一個縫隙來,狄仁傑把握良機往內鑽,眨眼間便將心上人抱個滿懷。
 
「摸什麼?快睡啊!」
 
「想你嘛……」
 
「每天見面有什麼好想的?」
 
「看的見,摸不著更難過嘛……」
 
「貧嘴……」
 
「孺孺,無論發生何事,承諾必守……」
 
「行了,我尉遲真金若有違反誓言,任你處置行了吧?」
 
「嗯……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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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位處洛陽西北,又名太原,乃當朝李姓天子發跡地,同時也是武皇后的家鄉。
 
因為天家故里,并州的建設發展不亞於古都長安,再加上位於通往關外的交通要衝,異族商人多半要經過并州才能東進神都,如此也造究了并州城的繁華,若非城池劃地大小與洛陽有顯著的差異,尉遲真金還會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風華神都。
 
當踏風和凌雲奔至城下時,早過了晌午,此時天空闇雲盤踞,半絲日光都落不著地,陰風嘯過,天色已變,城內的攤販小店無不加緊收拾,商人小販不斷在大街小巷的穿梭,就怕一會暴雨襲來,自己的家當心血全泡了湯,只是如此一來本就不寬敞的街道變得更加滯礙難行。
 
不得已,狄尉二人只能下馬徒步行走。自昨夜言歸於好,尉遲真金就不再死命的往前跑,反而是讓狄仁傑這個在地人引路,只是當進城門起,本就擔憂親人的狄寺丞面色卻變得更加暗沉,或許是因為攤商們擔誤了返家時間所致,可是……尉遲真金隱約間查覺,令狄仁傑神色凝重的原因似乎不止如此。
 
很快的,觀察力敏銳的寺卿大人也發現,打從兩人下馬後,身旁的那些市井里民便有意無意的偷偷打量著他倆,身為三品高官,又非漢人,鄉里礙於官威不敢直視,這類的窺看尉遲真金遇的不算少,但今天所感受到的……卻不一般,除了打量外,似乎還多了分敵意。
 
眼角餘光,寺卿清楚的見著一名婦女掩著面,臉色嫌惡的對著旁人朝著他們指指點點,這種不明所以的不友善態度多少惹得大理寺卿不快,迅速的將幾個不受歡迎的原因列出:外地人,異族……除了這兩點之外,他想不出有什麼能受人鄙視。
 
但話說回來,往來人潮多的是異族和遠行裝扮的旅人,那些指摘似乎就是只衝著他二人而來……
 
「啪!」突然一響打斷寺卿思潮,只見一名彪形大漢以肩撞了前面引路人了一下,狄仁傑一時重心不穩向後退了一步。
 
那人轉頭擺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虛情假意的拍了拍狄仁傑被撞過的肩「我還道是誰呢……不就是高升去神都的狄大人嗎?」
 
「陳二哥,好久不見……伯伯、嬸嬸身子可還健朗?」狄仁傑唇邊掛著彎笑,眼底卻沒有笑意,語氣中還夾雜著半許逞強。
 
「呿!用得著你假好心?少跟我攀關係,小的家裡可沒多餘的銀子能孝敬你狄大人!」
 
聽到此話尉遲真金哪裡還忍得下去,拳頭一緊,大喝出聲「你說什……」
 
「尉遲別!」深怕戀人耐不住性子,狄仁傑趕緊抓那蓄勢待發的拳頭,以眼神示意要對方忍下。
 
「怎麼?惱羞成怒啦?這并州城誰不曉得他狄仁傑當初就是個貪官污吏,不然怎會給人揪了小辮子送入大獄,縣令大人當初就是太仁慈,沒把你打死在獄裡替天行道!若不哪由他留這條狗命繼續搜刮民脂民膏!」被叫作陳二哥的男人兇神惡煞的冷笑嘲弄著,一旁方才偷覷的百姓也跟著圍了上來助陣。
 
「真不曉得是送了多少錢給那個姓閻的尚書,才給放出來的!」
 
「可不是!狄大人收賄的錢多得可讓他去神都買個一官半職呢,咱們的賦稅可全成了他的囊中物。」
 
不僅數落著狄仁傑不是,更有人走到尉遲真金身旁慫恿「小哥不是本地人吧?奉勸你還是離傢伙遠點,不然可是會有人說你們同流合污的。」
 
見有人煽動心上人,一直沉默的狄仁傑也不得不開口解釋「各位,此事狄某已解釋過,入獄一事純屬誣陷,是閻大人查明真相,才救了在下……」
 
「救?我看是拿錢去救吧!」此話一出,一旁里民全笑成一團。
 
「你們胡扯什麼!買官、收賄哪件事你們有證據?」如此誣蔑之詞對尉遲真金來說真是刺耳極了,要不是狄仁傑緊抓著他,他絕對不說二話將這幾個詆毀狄仁傑名譽的傢伙教訓一頓。
 
「無緣無故從大牢裡放出來不算證據嗎?」
 
「還有呢!一被放出來就去京城當大官,說沒買官,誰信呢!」
 
「聽說是去什麼大理寺,我看那大理寺是個專門搜括人民血汗錢的地方吧?大伙說是不是?」
 
贊同聲如浪聲一波波湧起,吵得尉遲真金青筋暴露,狠狠瞪著圍著他倆的這群里民,咬牙切齒的吐出幾字「你們……」這群刁民!
 
不待尉遲真金出手,狄仁傑義正言辭的大聲喝道「諸位!各位誤會狄某事小,但大理寺掌大唐律法,乃社稷岡本,是我天朝表率,斷不可誣枉大理寺之名。」
 
這一聲眾人倒也給嚇住了,一時間啞然無聲。
 
「呿!掌……掌律法又怎麼著?還不是給你這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就見人群後有個始終不見真面目的聲音從後方傳了出來。
 
「就是啊!近朱者赤,再清的官和你相處久了,肯定也被帶壞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是啊!是啊!」
 
見是有理說不清,尉遲真金真不懂為何狄仁傑不願讓他出手,只要亮出官徽,再抓幾個強出頭的以儆效尤,就不怕這群刁民再生事端。
 
身旁的挑釁聲越來越強,就在尉遲真金再是按耐不住時,鼻頭一潤,紅髮男人抬起頭,方才空中黑雲似乎壓得更低了。
 
嘩啦--!
 
驟雨狂下,一時間耳邊原本囂鬧的叫罵聲全被雨聲洗去,包圍他們的人群也一哄而散,人人閃走,將原本壅塞的街道給清空了。
 
「尉遲跟我走!」黑髮男人拉了拉從方才就一直緊握的手,再用濕透了的袖子抹了抹臉,朝前示意邁開腳步。
 
滂沱大雨也不容尉遲真金再去計較,只好跟著對方離開現場,可就在向前走沒幾步,耳尖的寺卿又聽到後方傳來的話語。
 
「連老天爺都不恥你,快滾出并州!」
 
寺卿猛然回過頭,就想找出那謾罵之人「你!」
 
「尉遲!快跟上!」前方的狄仁傑也看出他心有不甘,但為不節外生枝,只能催促前行。
 
兩人拉著駿馬奔走在傾盆大雨中,轉左拐右彎的,絲毫不作半點停留,跟在狄仁傑身後怎麼樣也快不得,可要是騎馬,也怕奔跑間會不小心衝撞了從小巷裡閃出的路人,到時只怕更難收拾,如此也只有認命的徒步快跑,好不容易尉遲真金遠遠的看見雨絲之後有棟隱身於巷弄裡的府院。
 
兩人牽著馬三步併作兩步的跑上府院門前的屋簷下,狄仁傑舉手大力的拍了拍門,然後又轉過頭看著同樣一身狼狽的尉遲真金,總是揚著笑的笑臉換上疲勞和疼惜。
 
黑髮寺丞抬袖擦去戀人額上雨珠,輕輕說了句「委屈你了……」
 
紅髮男人先是一愣,一時間沒弄懂狄仁傑話中的意思,見那人載滿歉意的眼神,才恍然大悟是為了方才在大街上的事,沒來由的湧起一股悶氣和不捨,正開口,一旁的褐色大門應聲打開,來應門的是個穿著僕役裝扮的中年人
 
「你們是……啊!大少爺您回來了,這可太好了,老夫人這幾日心心念念的可都是您,就怕……就怕嚥氣前見不著您最後一面啊……」說著老僕眼眶便泛上紅色,鼻子子跟著抽動起來。
 
「別哭、別哭……我帶了太醫的藥回來,說不定能有所轉圜。這位是大理寺卿尉遲大人,奉聖命與我一同回來的,快讓我們進去吧。」見家僕看似都快哭出來了,狄仁傑趕忙安慰,而一旁的尉遲真金亦是同時點頭致意。
 
「啊…是是,小人失禮,大人快往這邊請……」僕役馬上讓開身讓兩人進入,關好門,尉遲真金才發現一旁還有兩個年輕的少年,自動自發的幫他們牽過踏風和凌雲,接著老僕為二個已全身濕透的人打傘引路。
 
走入大堂,直望過去一名同樣蓄鬍樣貌與狄仁傑有幾分神似的老翁迎了上來,身旁還有一位溫潤如玉的老婦,兩人本是愁容滿載但一看見狄仁傑便展開笑顏,但見著尉遲真金也一樣有著同樣疑惑的神情。
 
「爹、娘,這位是大理寺卿尉遲真金大人,此次奉皇命與我同行。」
 
聽見兒子解釋,狄知遜趕忙偕夫人一道向年輕高官行禮。
 
「二位不需如此多禮。」雖然尉遲真金受人跪拜的機會很多,也早已習慣年長之人向自己請安,只是當對像換成了狄仁傑的父母,這多少讓他感到受之有愧的心虛,趕緊扶起二老。
 
「爹,方才大雨來得突然,還是快讓人去燒水,好讓尉遲大人沐浴,以免受了風寒。」狄仁傑倒是安排有序,急著提醒自己父親,若是因這陣雨讓尉遲真金染上病症,那他可是會心疼的。
 
「你說的是,快!快去給大人燒水!」狄知遜聞此言如夢中驚醒般回神過來,指了指方才領門的老僕,又對著尉遲真金道「大人,這破屋瓦舍還請大人屈就了。懷英快帶大人去客房歇下。」
 
紅髮寺卿對著狄父點了點頭,轉身便跟著狄仁傑走入後堂,穿過木欄,庭中景色因大雨又漸蕭瑟,冷風再襲,秋意漸深,并州雖只比洛陽偏北百里,但院內樹景已有半數成枯,大有晚秋之勢。
 
繞過長廊,狄仁傑領著心上人來到客房前,打開門逕自走入,先是上了燭火,又打理了屏風後沐浴用的器物,不一會下人們便提著一桶桶熱水到了客房,狄仁傑擺出主人風範,井然有序的指揮下人將熱水倒入屏風後的大木桶內,而作為客人的尉遲真金卻一點都不曉得自己該做些什麼,只好手足無措的站在一旁看眼前人動作。
 
待奴僕全數退下後,狄仁傑才轉過身,看見紅髮男人還穿著濕漉漉的衣服,走上前就想為對方寬衣解帶,卻被尉遲真金一手撥開。
 
「我自己來,你……你也快去把濕衣服換下來吧。」雖然兩人坦然相見的次數不算少,但當著狄仁傑的面脫衣服,多少還是有些彆扭。
 
總是找盡機會調戲寺卿的狄仁傑也難得安份了一回,揚起唇笑了笑,抬手將一綹還滴著水的紅髮勾回那人耳後「我這就去換,一會再給你送替換的衣服來。」
 
動作雖然親暱,但倒也沒讓大理寺卿反感,點點了頭,算是允了對方的話「嗯,快去。」
 
收到了允諾,這才讓狄仁傑快步離開客房。或許在自己從小生長的家,尉遲真金總覺得那人今日做什麼都自然流暢得不同往常,甚至還多了幾分家主的威嚴,看起來實在新鮮得很。
 
「哈啾!」冷不防的打了個顫,抹了抹鼻頭,趕忙將一身溼衣給換下。
 
裸著身子,先試了試了水溫,卻發現溫度正是他向來沐浴時的溫度,大木桶邊還有兩桶白煙裊裊的熱水,一如他在寺理的習慣,果然狄仁傑的安排都相當妥貼。
 
擰起布巾隨意的擦拭過身體,然後便踏入裝滿熱水的木桶裡,不知怎麼的,冉冉蒼煙下的熱水竟然有股淡淡的柚子香,此香芬芳怡人,幽淡且清,剛好鬆弛了因為騎了大半天馬而緊繃不已的肌肉,一時間通體舒暢。放下長髮,任赤髮在水面載浮載沉,趴在浴桶邊緣,撲面而來的熱氣掠去幾分神思,令人昏昏欲睡。
 
閉起雙目,享受幾日趕路才換得的寧靜。
 
氤氳滿載催人入眠,思潮也跟著恍惚起來,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那張痛罵狄仁傑的臉,還有一群群對著狄仁傑叫罵的民眾,而那個人一直擋在他的前方,他的角度見不著對方全部的表情,隱約間,彷彿是看見了憋緊的唇角和不熟悉的忍隱……還有緊緊握住他拳頭的手。
 
說什麼要他別動氣,可是這種詆毀聲譽又群聚威嚇的事……他怎麼可能不氣呢!
 
還是在自己的故鄉呢!
 
「但是……奶奶她……」
 
「……就在十里坡……」
 
朦朧之中彷彿聽了窗外有人說話的聲音,窸窸窣窣又不是那麼清楚,張開沾滿霧珠的羽睫,這才意識到狄仁傑尚未回來,四週似乎也沒有可以替換的衣物,左顧右看下,遠遠的在牆角的似乎有塊布料。
 
手按木桶側緣,真氣運過飛身出了桶,飛走間晶瑩水珠飛濺四處,動作敏銳的撈起那塊布料直接旋過披在身上,這會定睛一看,才看出身上是件窄小的月白中衣,不過總好過一身赤裸,乾脆的穿上衣服,步至前廳的窗櫺旁。
 
「哥,你不需為了那些蜚短流長就……」這嗓音並未出現在記憶之中,就在尉遲真金還在揣測那人身份時,另一個聲音為他解了惑。
 
「懷宗,我回來是為了給奶奶帶藥,今天下午城裡的人已知道我回來了,留久了你們都會有所不便……」
 
狄仁傑話未說完,那人又搶聲辯駁「咱們是一家人,哪裡會不便?」
 
「你忘了我去神都上任前,弟妹還因為我被誤潑髒水這事嗎?」
 
「那是……」被稱為懷宗的男人明顯的遲疑,想是髮妻遭辱也是心有不甘。
 
「好了,就住這一晚,我明天就走,放心,不會離太遠的……就在十里坡那,若真有什麼事差小李來通知我。」
 
「那尉遲大人……?」
 
彷彿根本沒有經過思考,做為兄長的男人直接回覆「趕了這麼幾天路,大人肯定是累了,我會說服他留下,你們就替我好好盡盡地主之誼。」
 
「但是……」那聲彷彿是在擔憂什麼。
 
「別擔心,尉遲大人雖為高官,但為人豪爽,不需太過拘束,他……有時比起高官,更像是江湖俠客,所以放寬心吧。」
 
「哥……我不是說這個……」狄仁傑之弟頓了頓,之後開口的音量消弱不少,彷彿怕是再給他人聽去,這讓尉遲真金不得不凝起心神專注在聽力在上,好一會才聽到接下來的話語「大理寺卿是高官……哥莫忘了當初那個李姓狗官也是先是假意與你交好,說什麼會將收賄的一群狗官全都一網打盡,結果最後還不是一丘之貉。」
 
「你胡說什麼!尉遲他是個清明廉正的好官,別人或有可能因為私慾而貪贓枉法,但尉遲為人耿介,操守、節氣都不可與那庸俗之人相比,這種混話不許再說!」難得的硬起嗓調低吼親弟,話語聲斷了會,又暖起嗓掉續說著「而且……之前在神都,有一次我差點命喪江底,如果不是他,我絕不能活到今日。」
 
說起兩人初識時的事,再加上聽到狄仁傑對他的看法。尉遲真金原本還有些鼓譟的心,此時也不免沉靜下來。
 
「好了!別說了,我剛剛已經將藥交給弟妹,讓她給奶奶餵藥,你去看看吧,一會給尉遲送了衣服就過去。」
 
「好吧……」
 
腳步聲匆匆而過,屋內的尉遲真金反是站在窗櫺邊反覆咀嚼方才狄氏兄弟的對話。
 
月光皎潔映過窗,穿入斗室,男人單穿窄短霜白中衣,衣擺長度僅僅遮過渾圓雙臀,修長雙足沒有半點遮蔽,赤裸裸的站在房中,一頭酒色長髮則是恣意的垂落下,尚未被擰乾的水珠則在中衣上留下一攤攤溼色花印,令薄布下的胴體更加若隱若現。
 
剛走進門的狄仁傑看到的就是這幅噴鼻血的畫面,尤其是當尉遲真金意識到有人進屋時,緩緩轉過頭,臉上卻是莫名空靈的神情,狄仁傑真是恨不得把此人藏起來,一輩子好好珍惜,絕不讓他人再碰他一根手指頭。
 
那廂的大理寺卿沒有注意到對方腦中所竄過的妄念,唇邊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半點話語,反倒是狄仁傑一個箭步上前,張開手中棉布,直接鋪在他的頭上,揉著寬大的布塊,狄仁傑嘴裡還碎唸著。
 
「都多大歲數人了還不愛惜自己,要真染上風寒,你都不怕我心疼。」
 
罵著甜言蜜語平日尉遲真金已是消受不了,此時更是沒心情再聽,一手拉停為自己擦髮的人,目光筆直的盯著狄仁傑。
 
「別擦了,你……」
 
「怎麼了?不舒服?」
 
「我沒有……」欲言又止,有時候尉遲真金真的很討厭狄仁傑,總是什麼都自己擔著,對別人卻一句苦都沒喊過,或許做為一個男人堅強面對任何是都是天經地義,但身為伴侶卻不能分攤心事,著實讓尉遲真金氣苦。
 
「今天也騎了一整天的馬,很累吧?想吃點東西嗎?想先歇下呢?」
 
一連串的問候終於把寺卿的耐性給磨光了,一把扯下蓋在頭上的溼布,板起問案時嚴峻的神情,冷著嗓掉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
 
「什麼?」沒頭沒尾問了這麼一句,狄仁傑是二丈金剛摸不清頭袋。
 
見對方不像是裝傻,尉遲真金也沒打算隱瞞偷聽一事,沒好氣的補充道「方才你與令弟的話我都聽到了,這段時間你絕口不提回并州……是為了家人吧……」
 
只見狄仁傑面色一沉,彷彿被看穿了心中所藏的祕密,原本還放在尉遲真金肩上的手也垂了下來,有氣無力的回話「我本來就不是長久住在這裡的,但他們不一樣,那些話和事全是針對我一人來的,只要我不在,他們還是可以在并州好好生活。」
 
如此消極的話一點都不像是向來實事求是的狄欽差,不禁令尉遲真金皺起眉「難道你想這樣子一輩子就為了流言不見家人?我看只要將那些道人長短的刁民抓幾個起來教訓一番,看誰還敢道你長短。」
 
「不可!他們再怎麼說都是我的鄰人,過去多少也有交情。」
 
「你看著交情不願對他們出手,他們可沒看在情份上放過你!」此話一出,倒讓狄仁傑移開了視線,明擺著是不想面對,這是讓尉遲真金又是氣結,但礙於對方所顧及只能另尋解決之道「你不是說真理需要探究嗎?」
 
「謠言廣傳何以找出源頭呢?」見尉遲真金還是一付忿忿不平的模樣,狄仁傑心頭一軟,反是柔聲安慰「等哪天我衣錦還鄉了,這等流言蜚語自然會消聲匿跡。」
 
「你現在連欽差都做過了,還要等到何時?」
 
「好了~想多了只是累著自己,這回就聽我的吧。」如水如煙的態度,總教尉遲真金使不上半點力,而狄仁傑也知道戀人不開心,轉頭便起了另一個話題「明天我讓懷宗帶你去街上走走,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帶回去給大伙的伴禮。」
 
見對方一點都不把自己的關心放在心上,一股無處可發的氣就這樣悶在胸口,「那你呢?」
 
冷不防來了這麼一句,令狄仁傑有些措手不及,語中夾雜著遲疑回道「我去城外的十里坡看看親戚……」
 
「你還想騙我?」尉遲真金沒好臉色的瞥了眼前人一眼,執起對方垂落已久的大手,雖然無法完整握住,他仍緊緊握在手心裡「我和你一起去十里坡,你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孺孺你不需如此委屈……」
 
「和你在一塊我真要覺得委屈,我就不會站在這了。」義正嚴詞的說著心底話,這些聽似煽情的話他本以為此生都沒機會說出口,卻沒想到如今說起來竟是如此自然流暢。
 
「多謝……」言辭難表的謝意堆滿面容,狄仁傑忍不住伸手將戀人攬入懷中,緊緊擁住,感受對方的體溫和體貼。
 
被抱住的男人理所當然的回抱,正想再說點什麼,鼻頭一癢,冷不防打了個噴涕「哈啾!」
 
「唉呀!光顧著說話,你快把衣服穿起來,一會給你熬碗薑湯,不許不喝。」
 
見狄仁傑慌慌張張的給他又是穿衣,又是擦頭的,尉遲真金也覺得好笑,經過方才一番懇心交談,早前的不滿也早已煙消雲散,心想只要兩人能攜手,事情總有善了的一天,如此一想也就不再糾結了。
 
而窗外月色正美,該做的事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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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邊方展白光,尉遲真金便和狄仁傑一塊穿戴整齊,準備前往距離并州城一個時辰路程的十里坡,整裝期間狄仁傑還是有些不死心的想讓尉遲真金留在并州城,最後被大理寺卿簡單一句話堵回千萬說詞。
 
「在并州人生地不熟,本座只想和『熟人』一起行動。」
 
一句熟人語畢,面色向來冷肅的寺卿雙頰彷彿飛上兩朵紅雲,聽在狄仁傑耳裡總覺是別有風味的撒嬌,都到了這個份上狄仁傑哪還忍心要戀人留下,輕嘆一句,他的寺卿的大人就某方面來說真是他命中的剋星。
 
無奈的走至馬廄將踏風和凌雲一塊牽了出來,來到狄府大門口時,父母也起了大早正與三品高官寒暄。
 
「大人,懷英不懂待客之道,您實在不需要隨他一道去十里坡,這并州城您還沒好好走過一圈,停留不到一日就走,未免可惜。」狄知遜到底是在官場打滾的人,對著作為高官的尉遲真金說起話來總是帶上幾分官氣,總讓大理寺卿有種回到大唐朝堂的錯覺。
 
「狄大人,您的好意本官領了,但本座奉命保護欽差安危,此時與欽差分別,若是有半分差池,皇后問罪下來,不是你我能擔的起的。」或許是潛意識作用,尉遲真金話語裡雖有官腔,但卻盡可能的不帶官威。
 
言盡於此,狄知遜也不好堅持,一轉頭見狄仁傑牽馬過來,趕忙讓開,畢恭畢敬的抱拳道別。
 
「尉遲大人忠盡職守,老夫慚愧,下官已吩咐懷英先訂好十里坡最好的客棧,不過鄰郊小里總比不上大城,只能委屈大人了。」
 
「出門在外毋需講究,狄大人有心了。」
 
聽著戀人和自家老爹官話高來高去,狄仁傑總覺得這畫面有些好笑,但顧及他家大人的薄臉皮,什麼都不好點破,只能適時提點幾句,說是天色漸亮,再晚一些只怕人群聚集出城又會遇上番風波,這才讓這場官腔大會畫下終止。
 
牽著馬走在巷弄內,剛睡醒的并州城不如洛陽那般從早到晚的喧鬧,反而多了分幽雅靜寂,街上沒碰上什麼人,步行起來還算輕鬆自在,這時才讓尉遲真金有時間好好檢視這座位處通往關外的要塞的大城。
 
昨日初見只覺得像是縮小版的神都,但今日再細看,除卻既有的唐人市集外,更多了關外胡族的居住風情,幾度讓尉遲真金有種回到幼時的關外記憶之中。
 
走走停停間,狄仁傑也查覺了戀人心中留戀,悄聲問道「捨不得就留下,這并州城多的是可以讓你緬懷的地方,別的不說,東角市裡的羊腿肉、胡餅可全都是道地的鮮卑人販售。」
 
有種被捅破心事的羞窘漫開,不甘勢弱的回了句「本座豈是好吃之徒!不是趕著出城嗎?還不快走!」
 
尉遲真金惱羞成怒的表情狄仁傑可說是百看不膩,從最初的暴怒掀桌,但現在嘟嘴反嗆,每一個反應都讓他愛不釋手,不過礙於出城時間緊迫,狄仁傑也只能伴著訕笑作陪。
 
又拐過幾個彎,眼見已是市集尾處,再過兩條街就能出城,尉遲真金眼是眨了又眨,有個從昨日就一直在肚裡翻滾的問題,滾了一夜總算滾至嘴邊,朝右撇了眼,狄仁傑似乎心情不錯,應該是詢問的好時機。
 
「狄仁傑,本座有話問你……你得照實回答。」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如往常的,那人相當有自信的回著半年前在大理寺後院給的承諾。
 
「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本座不信你對流言出處沒有半點頭緒。」清楚得說出見解,昨晚尉遲真金想了一夜,最終歸納出來的結論便是,狄仁傑沒將實話說全,謠言的源頭必定對狄仁傑有一分不同以往的關係,為了避免自己找那人麻煩,狄仁傑才推說難以查詢。
 
黑髮男人停下腳步,面色帶了分驚訝,也有些動容,兩人對視一會,確認尉遲真金眼裡沒有半分怒意後,小寺丞才像認輸般的揚起苦笑「大人果然聰敏過人,什麼事都瞞不了大人。」
 
「本座只想聽實話,而且……你也太小看本座了。」語中是在埋怨狄仁傑小覷了他對對方的瞭解和洞察,想至此多少讓尉遲真金不悅,但總覺得其中必有狄仁傑的苦衷,如此一想也就諒解了。
 
「這些事下官都沒有查證過……都只是臆測,算不上欺瞞大人吧。」揚在狄仁傑臉上的笑容,不知怎麼的讓尉遲感到幾分心酸,不自主的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解釋不長,但每一個字都緊緊攫住尉遲真金的注意力……
 
原來狄仁傑幼時有個同窗,名為張書桓,兩人不僅一起研讀古籍,也一起在私塾上較量,之後考取功名那人失常落榜,而狄仁傑卻高中及第,就此兩人分道揚鑣。爾後聽聞那人家中經商失敗,家境一落千丈,生活頓時陷入困境,狄仁傑雖有心接濟,但或許是書生傲骨,那人斷然拒絕,並道寧可做人小廝,也不願拿人錢財,再之後便入并州縣令的府中做事,而那縣令正是當年誣陷狄仁傑入獄的原兇之一,耳濡目染,再加本是同窗,科舉之後命運大不相同,這也造成心底不平,所做之事自然也偏差了。
 
「他是家中長子,一家老小全靠他在李知府那當差才能過活,若真細查,那縣令恐怕不會放過他……」
 
「當差?巷頭街尾的散佈謠言算什麼差事?」說到此處,尉遲真金也不免氣憤。
 
「時也、運也,若當年我們兩人都能高中,又或是他願意接受我的援……」
 
「不要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假想,時也、運也,都是套話,若真有心向上就該想辦法證明自己,而不是為人鷹犬,與那些貪官一塊對你落井下石。」說著尉遲真金一股氣就冒了出來,他就是討厭狄仁傑對身邊人總能千萬包容,對自己卻總是殘忍,這看他在他眼裡是不捨,也是不平。
 
「孺孺你答應我不生氣的……」
 
「我……」一字氣結。
 
「好啦~你想聽,我也解釋了,這事就此揭過,一會到了十里坡,帶你去西納坊,坊裡的老闆娘是前兩年才從關外搬來的,她做的奶酪你肯定喜歡。」又是用笑帶過,狄仁傑總是喜歡用笑容掩去一些尉遲真金想追究的瑣事。
 
該追問的,狄仁傑也算交待清楚,尉遲真金就算心底還有疙瘩,也不好說,只能順著話,試想一會到十里坡的情景「就說本座不是好吃之徒……」
 
「那也可以去跑馬,十里坡那有一大片大草原,用來跑馬最適合不過。」
 
「從神都到并州跑了這麼多天,你不嫌累,本座屁股還發疼呢!」
 
「真疼?那下官給您揉揉。」說著就想動手,嚇得三品高官向左跳了一步。
 
「胡鬧什麼!這在大街上呢!」左右顧盼,就怕方才情景給他人撞見,所幸此時辰仍早,大街上還沒幾個行人。
 
瞧見心上人那張羞慌交錯的表情,狄仁傑忍不住噗嗤一笑,若是往常大理寺卿肯定用拳頭回敬,但這般開懷的笑顏卻是來到并州城後的初次展露,大理寺卿默默為自己的大度記下一筆。
 
慢慢踱過,并州城門就近在眼前,正準備出城,狄仁傑突然停住了腳步,身旁男子正想開口詢問,他卻搶先開口。
 
「大人且在此稍後,下官馬上回來。」說著便將駝了一身行囊的凌雲和頂頭上司拋在原地,沿著城牆小道一溜煙跑走。
 
尉遲真金不禁納悶,急著走的人也是他,現在拖拖拉拉的也是他,現在這慌慌張張的背影,莫不是內急?
 
「也罷。」反正也不差這一時半刻,除去官帽官服,此時的大理寺卿穿的是上回歸鄉時兄長贈予的母族服飾,上衣貼身短小,原該袒胸露乳的左側邊因應秋意多添了件窄袖內裡,下半身穿連襠褲,看上去就如一般行走關外的胡族無異,不過有了昨日下午的紛爭,為避免再惹事端,他還是認份的多圍了條黑綾圍巾,以掩蓋下半張臉。
 
倚在牆邊靜靜看著狄仁傑成長的城市,雖是初次道訪,但此處的人文風情確實勾起許多童年回憶,洛陽雖然繁華,卻少了此處的樸實感,總覺得此處比起那生活了十多年的神都更有家的感覺。
 
只是緬懷之情才起,遠遠的,窸窸窣窣的……不識相的幾個聲音打斷了尉遲真金的思潮。
 
就在不遠處三個男人圍成一個小圈,其中二人身穿類似的釉色服裝,不難看出是出自同門,另一個人自穿著判斷,多半是市井裡的攤販。
 
「聽說狄家大少爺回來了!」
 
「什麼少爺,就是個貪官!我瞧他那一大袋、一大袋給馬背著,說不準就是從洛陽洗劫回來的民膏民脂!張先生你說是吧?」
 
先生?這稱呼不禁令尉遲真金挑了挑眉,能用得上這稱呼的人理當是滿腹經綸的學者,怎會淪為嚼人耳根的市井一流。
 
「這話不好說,狄仁傑為人謹慎,若有贓款也不會隨時帶在身上,肯定會放在更安全之處。」
 
「張先生是那姓狄的幼時同窗,說的肯定不會錯,那傢伙去了神都一年,撈到的油水說不準一個庫房還放不下呢。」
 
「聽說狄仁傑在神都大受皇族賞識,收點拜官進爵的賄款也絕不是少事。」說到此處,尉遲真金清楚的聽見那張姓男子咬牙切齒的嗓音,彷彿在憤憤不平什麼。
 
碧眸凝望,那張姓男子相貌斯文,一臉書卷氣息,想來便是狄仁傑的同窗,如今看來已與那群誣盜插贓之徒同流合污了。
 
朝狄仁傑遠去的方向一望,沒有半點歸來蹤影,俊容唇線微勾。
 
他是答應了狄仁傑不生氣,但他可沒答應他不動手,拍了拍座騎示意在原地等候,跨步向前來到那三人身後,一副對這三人談話內容堯有興趣的模樣。
 
兩名身著黑衫的男人見有圍觀者也不見收聲,反而放大音量,意在讓其他人聽個清楚對話內容,只可惜算錯了身後那人的身份。
 
玉面紅髮男子冷哼一聲,明擺著對著話題的內容嗤之以鼻,這聲反引起那三人的注意力,黑衣家僕滿是不悅的問道。
 
「小哥!你這什麼意思?不信咱的話?」
 
「你們的話有哪句值得相信,如此聽來莫不是道聽塗說,又或者……根本就是見不得人好,栽贓嫁禍。」劍眉一挑,擺出全然不信的神色,語末有意無意的瞪了那兩說閒話的人一眼。
 
這一瞪讓兩黑衣人不住退後半步,最後還是張姓書生出聲緩頰「這位公子是外地人吧?咱們現在說的事可都是大伙都這麼說的,可不是信口雌黃。」
 
「大夥?這大夥莫不是被兩位煽動出來的?一大清早還未開市就此處嚼舌根,如此看來你們才是居心叵測的匪類。」溜暢的罵完一串心底話,其中還偷了不少往日從狄仁傑那聽來的話語,如此一說才算解了半分氣。
 
「你說誰是匪類?你知不知道你站在誰的地盤上?這并州城可是咱們李知府……」
 
「就是那貪贓枉法的上樑,才有你們這些危恐天下不亂的下樑,那李知府大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既然對方已經自報名號,尉遲真金正好一吐為快,狠狠的發洩方才悶了一肚子的怨氣。
 
「你說誰貪贓枉法!你、你……看拳!」黑衣家丁怒喝,右拳一握就往紅髮男人金臉上招呼。
 
這等花拳繡腿尉遲真金自然不看在眼裡,身影一閃,避過那拳,順勢還朝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腳,教家丁如狗吃屎般的摔倒在地。
 
被踢倒的人自然心有不甘,狼狽的爬起身,一眨眼已衝到對手身前,使進吃奶的力氣朝胡族男子揮拳,可拳風雖掃過俊秀臉旁,卻半分未中,而且瞧那人輕鬆寫意的模樣,更是怒火中燒。
 
急怒之中,身形一個不穩,家丁整個人朝尉遲真金身上撲去,這廂大理寺卿則看準時機掌心朝天推去,一掌擊在那人下巴,疼得男人哀嚎出聲。
 
這還不算完,自覺如此不算善了,大理寺卿揪起那滿地打滾的家丁領子,手指著那書生,疾言厲色的吼道「你!去把你們家主叫來!一刻鐘後若見不到人,本座要這人猶如此罐!」
 
語畢,原指著書生的手一甩,窄袖暗藏的銀球如流星飛出,準確無誤的砸破了不遠處的一桶陶甕。
 
向來與書本作伴的書生哪裡見過這般陣仗,嚇得連滾爬的逃走。
 
落在尉遲真金手上的家丁自然也不願因己牽扯到自家主人,幾次掙扎惹得向來沒什麼耐性的大理寺卿一爪掐住那人後頸大穴,疼得那人雙眼泛淚。
 
「再不安份!莫怪本座不客氣!」
 
這陣一場喧囂不算短,此處距城頭不遠,離市集又近,做生意的、買菜的都會路過此地,聽到吵鬧總想一觀,不知不覺間,竟將等人的尉遲真金和家丁圍成了小圈。
 
在書生落慌而逃之後,晨間鬧事也因此傳開,秉著好奇引來更多好事之徒,看戲的街人、小販無不爭想一睹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異族人,一時間竟將鬥毆現場擠得水洩不通。
 
好不容易自東曲巷裡歸來的狄仁傑,手提著還冒著熱煙的羊腿,剛走到城門邊便看見此盛況,只當是城裡常發生的群聚,並不放在心上,但轉頭便見踏風和凌雲還停在原處,而原本應該此處看馬的男人卻不見蹤影。
 
「聽說是個生得俊俏的鮮卑人呢……」
 
「是外地人吧?不然怎麼敢直接挑了李知府的人?」
 
幾句女子之言飄過耳邊,這教狄仁傑的臉全綠了,一時間眼前煞是昏眩。
 
定定神,朝著人群中心走去,不顧三七二十一向前擠呀擠,使勁擠過層層圍觀者,推開人海便見著大理寺卿威風八面的擒著……他人的家丁,左右顧看一番,人群如此洶湧,別說趁亂逃走,就是半隻蒼蠅大概也難以飛出這人海。
 
單手抹過臉,趕緊上前來到自家大人身邊,壓著聲音問道「大人這是做什麼呀?」
 
「你在那邊等著,本座自會處理。」柔潤嗓音一如平日在書房讀公文那般平靜,好似一點都不把眼前這空前絕況放在眼裡。
 
處理什麼呀?比誰把事情鬧得大嗎?狄仁傑忍不住暗忖,才正想著該怎麼把戀人帶離場,一旁人海倒是讓出了道,轉頭一看,來人正是并州城李姓知府和……自己的幼時同窗張書桓。
 
李知府到了現場,身後還帶了數十衙役,大有要拿人歸案之態,橫眉冷目大喝「你是何人?為何甌打本官家僕?無故傷人一罪你可知罪?」
 
隨隨便便就定調案情,看來這李知府還不是一般的昏庸,看來那些誣蔑狄仁傑的話也不全然是空穴來風,只是對像換了個人。
 
「這可不是什麼無故傷人,此二人在城內散播謠言,你做為地方父母官……不!你做為家主不好好管理下人,卻恣意縱容,莫不是……有你授命,下人才敢如此信口雌黃!誣衊他人名譽。」一番義正言辭的話語,極有渲染力勾起群眾的心中懷疑,不免窸窸窣窣論起知府是非。
 
見三兩句便讓眾人立場傾斜,李知府一時間面上也掛不住,只得拿出官威鎮場「你…你這油腔滑調之徒,給本府胡說什麼!來人!還不把他拿下,帶回衙門好好詢問!」
 
「慢著!誰敢拿人!」見那群彪形大漢就要上前,狄仁傑趕緊向前多站一步,硬是要擋在尉遲真金面前,這不禁讓身後人皺起了眉。
 
「我道是誰有這天大的膽敢動本官的人,原來是下過獄的狄大人啊。」李知府一聲陰陽怪調,一臉像是捉住了什麼小辮子似的大放厥辭起來「狄仁傑好歹你也是個做官的人,放任家僕行惡,你該當何罪。」
 
就連稱呼都要重提那莫需有的冤獄,就這話語中的幾個字觸及大理寺卿的底線,狠狠咬過牙決心必給此人一點顏色瞧瞧。
 
「說到知罪與否,李知府可否知罪?」冷酷朗音自狄仁傑後方傳出。
 
黑髮寺丞猛然轉頭,就見寺卿大人藍瞳裡狹帶了完全無法掩蓋的殺氣,皮笑肉不笑的瞪著兩尺遠的李官,這付模樣和當初把他抓入大理寺大牢時的表情同出一轍。
 
「本官何罪之有?」那李姓官人尚不知已拔了虎鬚,仍咬定狄尉二人站在自己的地盤上必處下風。
 
「本座數給你聽,其一縱容家僕散播謠言,誣衊朝廷命官,其二為官不正,做為地方父母官道聽塗說,何以為民主持正義?」鏗鏘有力的指出李知府的錯處,言之有物令本想勸停的狄仁傑也停下動作細聽。
 
「你、你、你給本官胡說什麼?你什麼身份?說什麼胡話!」罪狀一一給人數出,尉遲真金音量又大如洪鐘,週遭百姓聽得一清二楚,李官氣得指著他大罵。
 
只見赤髮男人冷哼一聲,自懷掏出釉銅蓮印官麾,舉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高度,冷冷回道「本座乃大理寺卿尉遲真金,奉皇后之命徹查狄欽差在并州蒙受不白之冤一案,如今看來……是水落石出了。」
 
「大、大理寺卿?」一看到尉遲真金手中的官麾,李知府的臉便垮了一半,他是知道狄仁傑入了大理寺,卻從未想過竟會有三品高官同歸,這三品的大官別說見過,就連想都是遙不可及,而今罪證確鑿被當場逮到,未來仕途一片渺茫。
 
看李官面色如灰,尉遲真金就像沒看見似的,續著宣告「按律,凡誣蔑、毀謗者誅其三族,遠親者流放為奴。」
 
語聲尚畢,李知府和身後一群縣衙全數跪拜在地,痛哭失聲。
 
「大人饒命啊!」
 
「大人請可憐我一家老小啊……」
 
見惡官服罪,紅髮寺卿並不因此心軟,轉過身,畢恭畢敬的向狄仁傑請示「欽差大人您待如何?是要斬立決,還是要拔了舌頭以警效尤。」
 
沒一轉眼竟裝模作樣的問起自己意見,眼前寺卿表情肅穆如在朝堂,狄仁傑花了好大功夫才壓住顫抖的嘴角,壓著嗓音朗道「全憑尉遲大人作主。」
 
聽到回話,尉遲真金多少有些不滿,這明明是個報復的好機會,就這麼白白放掉,未免太過心軟,回過頭,就見面前一群官衣當差的伏首發抖的模樣,看來是真的教訓到了,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寺卿清了清喉,做出大度之態,當著百姓的面宣告「狄欽差心慈,既然如此,李知府你好歹也是個讀書人,回去繳篇謝罪文來,本座今日留宿狄府,明日驗察。」
 
「是、是!下官領命!謝大人開恩!謝大人開恩!」趴在地上的李姓知府如獲大赦磕頭謝恩。
 
「還沒完,待本座閱畢,你等一干人自明日起,每日在這此大聲宣讀自己污滅欽差大人罪狀十次,持日三個月,不得有間斷,若不,本座馬上令人拔了你這禍亂是非的舌頭。」
 
若非狄仁傑定力修養足夠,此刻肯定會爆笑出聲,他家大人作的戲可真是不同凡響的出色呀!
 
「狄大人此案已了,是否回府?」不知何時尉遲真金已轉過頭看向他。
 
被問者則是笑道稱是,兩人向踏風和凌雲走去,人群自然也為他們開道,只是牽了馬前行幾步,大理寺卿又停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看著那群還跪在地上的人。
 
「尉遲大人?」狄仁傑問。
 
「張書桓你過來!」寺卿對著跪在地上的書生招了招手,而書生一聽見自己的名字,先是瑟縮,但礙於官威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
 
這下倒讓狄仁傑緊張起來,才道過兩人關係,尉遲真金自然知道張書桓如對待自己,但要反擊他還是心有不忍,忍不住低喚一聲「尉遲?」
 
高官手一揮表示要狄仁傑不要多事,冷聲問道眼前人「你是讀書人?」
 
「回寺卿大人,是……不過一直苦無機會考取功名。」低著頭,將整張臉藏在抱拳之後。
 
「那好!這你拿著!」
 
張書桓才抬頭,便見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遞到眼前,紛鬧剛過,高官竟賜予白花花的銀票,一時間讓他有種鴻門宴的錯覺,根本不敢接。
 
「這五十兩就當你欠本座的,即日舉家搬去神都,來日高中親自還給本座!聽到沒?」見那人還呆愣無反應,尉遲真金只好將銀票直接塞入書生懷裡,順帶還瞄了還跪在地上的李知府一行人「若他人敢尋你麻煩,本座自會做主。」
 
如此大恩突然降臨,教本是硬骨的書生也不免擠出兩滴淚水「謝謝大人,小的無以回報啊。」
 
薄唇微微勾笑,轉頭對狄仁傑眨了眨眼「狄大人回府吧。」
 
「是,尉遲大人請往這邊走。」牽起凌雲向前引路去。
 
狄尉二人慢步遠去,群聚的里民無不七嘴八舌的為這番奇事補個全,但說的全與當初巷弄傳言相反的說詞,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全城上下人人皆知狄府來了位明辯秋毫的大理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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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尉二人過了府,在地人欽差又提議要帶寺卿大人一覽并州城風光,兩人卸了行囊大搖大擺的穿過大街、走遍小巷,將該買的、該吃的全都玩了個遍,本地小吃特產買足不說,也讓尉遲真金大啖鮮卑部族特有的烤全羊和奶酪,將五臟六腑一次祭飽。
 
天色微亮兩人便已清醒,閒逛了半個白晝也將并州城玩個通透,遊街一行直過申時,至此尉遲真金才稍稍感到睏乏,細心如狄仁傑沒落下自家大人的任何一個表情,好心提議一塊回府試試剛買的茗茶,這才打道回府。
 
踏入狄府大門,下人們俐落的將兩人手上的并州特產接過收起,狄仁傑手持茗茶引著尉遲真金回到自己的臥房。
 
尉遲真金以往都是坐在高堂讓人送上茶杯,和狄仁傑在書房談公事時,總也有人備好茶品,說起來這他第一次看狄仁傑泡茶,只見那人手法嫻雅,修長指間端杯,提壺的模樣頗有名流雅士之風,看在眼裡著實新奇。
 
「大人用茶。」轉神之間,一杯裊煙清茶已端在面前,尉遲真金伸手端過,清香撲鼻而來,清煙除後只見清澈茶色,當下心曠神怡,神情鬆融,唇邊開靨,緩緩下飲。
 
一旁的狄仁傑不迭不急的為自己泡上一杯,同樣慢飲品茗。
 
品茶之間,兩人有默契的不發一語,專心品嚐杯中甘飲,淺嚐香純只覺其中深情濃意不可言說。
 
靜謐一刻漸過,狄仁傑溫笑滿載,也不知哪來的靈感,幾句古語順口而出「宜言飲茶,莫不靜好。」
 
尉遲真金雖是武狀元,但官拜三品之路古經聖典自然少讀不得,這麼明顯的失誤給他抓個正著,擒著笑就想糾正河曲之明珠應是「宜言飲酒」才對,抬眼正欲開口,卻見狄仁傑瞇眼含情,別有用意的笑容,大感疑惑,再是仔細尋思,猝地恍然那古詩原意。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莫名其妙的就被調戲了一番,薄臉皮的寺卿當下掩不住面上羞色,挾著緋紅擺起臉面壓著辯駁道「那酒菜可是妻子準備的,本座……本座可沒玉佩贈你。」
 
話沒出口不算,但駁語甫出倒顯得欲蓋彌彰,教尉遲真金更是尷尬。
 
「大人沒準備無妨……」只見那人裂嘴又笑,自懷裡摸了摸,大手展開,兩枚色如截脂的羊脂白玉坦於掌心,雪玉形狀如璧,只比通寶略大,圓身上刻著梵文,頂處盤踞貔貅,端其雕琢便知價值不斐。
 
大理寺卿不是沒見極品玉器,但這兩枚玉璧委實令人驚豔,才正想開口詢問來處,又聞那人開口。
 
「知子之好之,雜珮以報之。」
 
露骨的情話赤裸裸的擺在臺面上,尉遲真金雙頰赤紅如同髮色,抿著唇也不曉得是感動,還是羞赧,只知眉目神情是彆扭得可愛。
 
見戀人半天沒接過玉珮,狄仁傑倒說起反話「大人是看不上這雜珮?」
 
「胡說!這麼珍貴的東西,你從何得來?」一手拿過一塊玉佩仔細端詳,他是知道狄仁傑節儉持家,但這羊脂白玉向來都是帝王將才所得,可不是光憑勤儉就能入手。
 
「是之前『毒犯案』時皇上賜的,本是兩塊原玉,我嫌原玉太單調,故請人雕成兩枚玉璧,這才配得起大人身份,只不過當初聽說神都什麼厲害的工匠都有,結果真要用時卻沒人敢動這玉,能雕琢成型實在花了番功夫,本來回并州前就該贈與大人,沒料到祖母病重,所以才拖到此時。」
 
狄仁傑邊說邊笑著,意在雲淡風清,但尉遲真金明白,哪有如此簡單,皇上賜玉意表對狄仁傑的看重,如此名玉別說雕琢,光打磨保養若非御用工匠,尋常人哪有這種膽子接手,如今成璧又有瑞獸盤踞,銀子肯定花得不少。
 
轉頭再想,這一年多來狄仁傑確實簡樸,這回收拾家當也沒見著幾個值錢貨,莫不是將俸祿全用在這兩塊玉石上了?
 
見尉遲真金沒接話,狄仁傑只好繼續自說自話「貔貅是神獸,辟邪化煞,鎮宅旺財大人肯定知曉,另外璧身上的梵文是下官查佛經得來,意在庇佑平安,大人武功高強,雖說棋逢敵手不是常事,但大理寺接手的案子總是光怪陸離,全當份心安也好。」
 
一大串話說完,卻還是得不到半點應答,不由得讓向來自信滿滿的狄仁傑有些擔心起來「大人您……不喜歡嗎?」
 
尉遲真金看了看眼前人,又低頭看了看掌中玉,有股溫熱的情感溢滿胸腔,眼眶也有些發熱,他知道狄仁傑對他好,也知道這人心細如髮,為顧全他的感受總把話說得平淡無奇,然後又不著聲色的將御賜之物分享於他,長此以往總覺受之有愧。
 
望著狄仁傑,他輕輕的搖搖頭,悶聲一句「這太貴重,收不得。」
 
說著就要把玉璧遞回給狄仁傑,後者哪願意拿回,縮起手沒有接過之意。
 
「懷英拿回去,如此貴重之物我真的不能收。」
 
狄仁傑自然也知對方心中顧忌,淡淡一笑,轉換語調,凜聲一句如身在朝堂那般「尉遲卿……
 
聞此聲,尉遲真金又是一愣,狄仁傑是極少如此喚他,怔怔望著那人不明所以。
 
不待大理寺卿有所反應,狄仁傑續著說「假借皇后之命,你當如何?」
 
雖是天外飛來一筆,但聰敏如寺卿馬上就反應過來狄仁傑說的是晨間市集一事,不明此刻提起之意,但想起李知府的嘴臉,鮮卑俊容堆起不屑冷哼「天高皇帝遠,騙了也毫無對證,他要有本事進宮告本座御狀。」
 
聽言至此狄仁傑不忍失笑,他真沒想到向來一板一眼的尉遲真金竟也說得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饒是與自己相處太久給染上了的惡習。
 
那人笑得不明所以,教大理寺卿莫名其妙,有種被耍的慍意爬了上來「你笑什麼?」
 
黑髮男人含笑搖搖頭,換上柔聲「孺孺,今日多謝了,若不是你,我還真不曉得哪年何月可以如此暢遊故里……」
 
撇撇嘴,說到此事寺卿大人也是萬般感觸,他知道狄仁傑向來心軟,總不願對熟識之人發狠,但委曲求全也不是長久之計,這才讓他一時腦熱假借皇威,所幸平安落幕,此時幾句謝語,倒讓他深感窩心,表情一鬆,俊笑飛揚「你我何需言謝。」
 
「孺孺所言極是……既然如此,身外之物又何需分別你我,拿著吧。」
 
尉遲真金一怔,沒想到拐了個彎,狄仁傑竟拿自己的話來堵自己,執著手中的玉璧,半天吐不了話。
 
眼見那人還在苦思尋話反駁,這廂黑眸之人瞇了瞇眼,伸手握住拿還執著玉佩的小手,將溫潤玉石推入小上自己一號的掌心,然後自外緊緊為他握住,揚起總在調戲寺卿時賊笑「既然大人也知道此璧貴重,那當成定情下聘之禮,肯定不辱大人身份吧?」
 
「胡、胡說什麼!定什麼情?誰許你下…下聘?」語至嘴邊,腦袋還沒轉過來,當下只覺定情一詞太過羞赧,而下聘二字又陌生得很,依稀很久遠以前有聽過,是用在哪呢?
 
沒管自家大人困惑,狄仁傑倒是打點趁熱,大手攬過那把細腰,另一握住小拳的手順勢用力,將那人往懷裡帶,趁著寺卿還沒反應過來便肆無忌憚的開始吻咬對方耳輪,惹得懷裡人渾身顫慄。
 
尉遲真金向來受不了耳邊調情,身子一顫,有些虛軟歪在狄仁傑懷中,手裡還握著玉璧抗拒「別……光天化日的……
 
「這是我房裡哪裡算光天化日……」耳鬢廝磨,低沉嗓音染上濃濃情慾,碎咬著那人耳輪,陣陣熱氣縈繞耳邊讓懷中人更加無力,狄仁傑難得霸道的擰住戀人下巴要他正視自己,接著四唇相印。
 
無論品嚐多少次,狄仁傑仍舊無法滿足,舌尖描過那人唇形,半帶強勢的撬開大理寺卿的嘴;親吻之間的尉遲真金總是被動的那一方吸吮、舔弄,翻動,氣體、唾液,就連神識都被掠奪,閉著雙目,腦中一片空白,縱然交往之後已與此人接吻多次,但他就是學不會在親吻間呼吸,總讓狄仁傑在恣意間哺氣過來才不致暈眩。
 
別開被親的水潤鮮紅的唇瓣,狄仁傑再是按奈不住,站起身,一手繞過戀人背脊使力將他托起,半架著吻後昏神的寺卿,兩人一路踉蹌的退至壁角,黑髮男人渾身發著情事間特有的佔有慾,牢牢實實的將紅髮人困在自己和牆角之間。
 
「你…幹什麼?」是想怒瞪,可眸中有水,往日凌厲也被洗瀲為柔色,嗓音嬌啞,半點威嚴沒有不說,反像撒嬌似的媚惑。
 
「昨夜就想這麼做了!」嗓音裡透露著濃郁情慾,扯開胡服與內裡褻衣,吻咬起臂中人的側頸,朵朵紫紅花自耳垂延開至鎖骨,弄得尉遲真金不免悶哼,隨著勾人悶吟狄仁傑更加變本加厲「你都不知道……昨晚出你房門後……我沖了多久的冷水……」
 
「唔嗯…胡扯…什麼……」脖頸間細密麻癢,那人雙手也沒閒著,不知何時已解去腰帶,上衣當下門戶大開,胸口兩點粉梅在月白裡衣下若隱若現。
 
如果神智能再捉回幾分,尉遲真金大可一掌推開眼前人,但自離開洛陽,兩人已冷戰數日,方才一陣感動交心,手裡還握這訂情玉,情之所至,刻意淡忘的情慾此時如同乾材烈火似的熊熊燃起。
 
早已習慣寺卿在情事裡的口是心非,寺丞轉手握住胡跨褲頭,使勁一抽,原繫在纖勁腰際上的連襠褲「啪」得落地,兩條結實光裸的腿便展於人前,藏於赤色絨毛裡的溫軟青蔥夾於兩人之間,羞得那人恨不得一拳揍死這淫賊。
 
「這在你家啊!別胡鬧!」雖說情意所至,但沒想到狄仁傑的動作竟如此孟浪,令鮮卑人既羞又氣,就想彎身將褲子撿起,哪知眼前人弓著一腳,直接將膝蓋插入他雙腿之間,合著還往上頂,這一頂尉遲真金就不好了「唔……」
 
「我都還沒摸呢,這樣就有感覺了?孺孺你還真敏感……」
 
「賊…豎…子……」他真該一拳打昏他,可是現在、現在……他是真想要啊。給人握住了弱處,尉遲真金委曲萬分,他可以轉身自己摸摸就當完事,可眼前這風流混蛋偏偏又輕車熟路的套弄起那處,舒爽。
 
眼見懷理人已被挑起性致,狄仁傑打鐵趁熱,將滿腔熱情化為點點吻雨,頂在纖細腿間的膝蓋再度向上頂了頂,逼著尉遲真金不得不墊起腳,環住他的脖頸保持平衡,含吻、揉擰胸前兩點,自粉色軟蕊至紫紅堅挺,利齒下的磨蹭引得陣陣酥發,暴露在空氣之中的男根緩緩抬頭,自馬眼泌出透明芡液。
 
知尉遲真金已進入狀況,黑髮男人不迭不忙拉開褲頭露出聳立昂藏,雙掌托住那人兩團臀肉,往上一托,隨著一聲驚呼,教尉遲真金整個人騰空抵在眼前人和牆角之間,狄仁傑順勢再嵌入對方雙腿之間,高聳的肉棒不偏不倚抵在幽秘的穴口,而那人還壞心眼的前後磨蹭,將馬眼露出的水液在菊口邊揉開,就是沒有進入的打算,羞得上方的人滿臉燥紅。
 
「賊……懷英……」軟柔嗓聲一如幼獸怕生似咽嗚,咬著下唇,俊朗面容上寫滿是委屈。
 
不知何故,尉遲真金忽然覺得面前人此時表情竟有種朝堂上老奸巨滑的感覺,果不其然下一句就讓他氣到吐血。
 
「寺卿大人…晨間在市集那雷霆萬鈞的姿態好叫下官傾心啊……看到大人如此神俊颯爽,下官實在不能把持,就想這麼壓著英姿威武的大人顛鸞倒鳳一番。」
 
「混…混蛋……」緋色漾蕩雙頰,藍瞳擒著水光,即便是罵語也似調情。
 
「大理寺卿可想要讓下官這個混蛋欽差的陽具?」
 
而那人毫無分寸的開黃腔逼問,說話同時還有意無意的磨了兩下,實在教生澀的男子受不住,兩道淚痕畫過臉龐,怯生生的哽咽道「嗚…懷英…別鬧了……」
 
「大人想要如何,儘管下令,下官定會包君滿意?」
 
尉遲真金知道狄仁傑總愛在床事時裝模作樣的官腔說著黃話,用以挑撥他的羞恥心,縱然不喜如此,但也不能否認,這些下流話語確實會讓身子變得更加興奮,更能享受情事裡的快感。
 
咬著牙,含羞帶怯的小表情,努力發出朝堂上中氣十足的嗓調「狄…唔…你給本座…進來……」
 
裂嘴一笑,他就是愛看尉遲真金這副羞慚可憐的表情,每每看到總是欲罷不能「呵~下官遵命。」
 
雙手力道稍減,原抵在菊口的男根便衝撞入穴,齊根末入的瞬間不禁令寺卿拉直了腰桿,並發出一聲舒爽的嘆息聲。
 
由於沒有經過擴張,狄仁傑不敢冒然動作,抬頭看過戀人,瞧那人銜著臉,細緻的五官微微皺起,輕鎖眉心閉著眼,像是在忍耐、感受體內的外來物,唇瓣有意無意的開合著,小口小口喘著氣,儼然是在享受被盈滿的感覺,這表情既嬌豔又媚惑,忍不住吻了上去。
 
細膩的交換氣息,兩人鼻間呼氣逐漸粗重,水溽聲自唇間溢出,持時許久,下方的人卻沒有半點動靜,令含著陽具的男人慾情難耐,忍不住扭了扭腰。
 
「你…倒是動啊……」是想厲聲命令,但開口那混著微喘的聲音多半分旖旎,反令人心癢難耐。
 
「大人別這般心急,您咬得下官這麼緊,冒然一動可不是怕傷著您嗎?」取笑道,但身體倒是動作起來,雙肘自一雙白晰大腿下方穿過,打開寺卿的下半身,將纖瘦的軀體半壓在牆上,一陣陣,有所規律性的向上頂去。
 
背後抵著牆,一手握著玉璧,一手揪著狄仁傑的衣領,尉遲真金全身重量全交給了對方,唯一的支力點就是環著那人頸部,和下身吞嚥陽具之處,每一下的撞擊都像是拋至空中再下墜那般用力,重得將平日難以出口的呻吟全給逼了出來。
 
「嗯啊~嗚啊啊……」語不成句,嗯啊淫靡喘音,滿足了狄仁傑的聽覺,緊接著幾下重的,撞得大理寺差點哭出了聲,直哽著聲喊道「輕點、輕點啊~」
 
「那這樣呢……」壞心眼往另一處頂去,剎那間懷中人彷遭電擊,抽搐痙攣一陣,見狀寺丞明白找對了地方,這便窮追猛打了起來,弄得寺卿泣喘難止,扭著腰想要避開,卻教那人更加舒爽和使勁。
 
避無可避的男人抽著鼻子,緊緊環抱住戀人的肩頸,一撞一撞還是止不住口中碎吟,但如此動作卻駝鳥似得讓他覺得不會如此丟人,水眸眨是又眨,無意見看到了房內彼端有一座穿衣鏡。
 
鏡內映著一名黑髮男人和攀附在他頸邊的紅髮人,只見身著漢裝之人背著鏡子,穿戴微亂且長褲未退,腰間使勁的前後擺動,狄仁傑身旁兩側穿出兩條光裸腿肢,深色連跨聚於懸在空中的一腳腳踝上,另一腳則是穿著鞋襪隨著抽插的晃動,噗滋水聲穿入耳旁。
 
太淫亂了!
 
羞慚逼到極至,剎那間,腰際一軟精關大洩,白濃液體貼在漢服上噴灑成圖。
 
感覺到尉遲真金已軟下身,狄仁傑也不好再折騰他,再撞個兩三下便洩在密所之中,低低喘著氣,享受著情事後的餘韻。而上方那人則是羞於再見鏡中的自己,將臉埋入狄仁傑的頸窩,死活不願再見鏡裡景象。
 
緩過氣、定定神,寺丞試想分開兩人,不料寺卿抱得緊實,怎麼扒也扒不開,所幸情過後男根已軟,順著陽元咕溜滑出甬道,否則狄仁傑還真沒把握會不會再來一場。
 
「怎麼了?」柔聲問道,耳邊傳來悶聲一句。
 
「去床上……」
 
以為臉皮薄的大人因方才放浪交媾而不願面對,狄仁傑也不強逼他,只能托抱著身上纖細的身板緩步走至床邊,然後輕輕將他放躺在床板上。
 
躺至床板上,尉遲真金總算鬆開了手,但卻將表情藏於肘下,露出唇瓣鮮紅欲滴薄薄喘氣。
 
狄仁傑自然也明白對方的難為情,便隨他平復心情,只是對方敞開的雙腿間還滴著屬於自己的男精,此景不免淫穢,自懷中掏出手巾,先擦了擦自己的小兄弟,然後穿整好,再動手拭過頻頻吐精的穴口,才剛碰到,床上人明顯的一震,狄仁傑馬上出聲安慰。
 
「現在不好要熱水,我先幫你擦一擦、掏乾淨,晚上洗澡時再一併洗,好嗎?」
 
聞言,床上人這才慢慢移開手肘,但表情仍是幽怨委屈,扁著嘴伸出手「拿來,我自己擦,你…你去換件衣服……」
 
寺丞先是一愣,低下頭便看見上衣上有著一灘深色圖紋,再抬頭看床上人,那人已撇開酡紅著臉不願面對自己動情後的證據,駝鳥心態的寺卿大人怎麼看怎麼可愛,心甜一笑,轉過身去拿了件外衣。
 
窗櫺白光照入,室內自然是一片光明,站在光亮之處,狄仁傑解下被戀人陽元染濕的外衣,合著內裡也因汗水濕透,索性跟著脫下,這才露出光裸的上身,狄仁傑雖為文人,但身在大理寺這個刀裡刀去的地方,基本三腳貓的功夫不可少,不時操練,令本來就有肉的身子也多了份結實,只不過除了緊實紋理外,光裸背脊上還多了許多不合身份的傷痕,就形狀、顏色看來已是陳年舊傷。
 
尉遲真金一下子移不了目光,他知道狄仁傑身上有舊傷的疤痕,每每見著都是透著夜色,看的也不真切,再說做為一介武人,尉遲真金並不覺得男人身上有些傷疤有什麼好值得大驚小怪的,但卻忘了,狄仁傑是文官,再加上拳腳功夫實在有限,理應不會招惹什麼武功高強的能人,如今看來……他身上的傷疤實在多得有些不成比例。
 
不由的湧起一陣不捨,吶吶問道「你身上的傷……被誣陷下獄時留下的吧?」
 
漢人轉過頭,便見著那人略帶難受的表情,咻得一下穿起裡衣,柔聲回道「大人不喜見,下官就穿衣遮起來。」
 
「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討厭呢……」穿好褲子,尉遲真金唰地坐起,滿面薄怒。
 
交心許久,狄仁傑自然明白他心意,彎下身,大掌撫過細緻臉頰,柔聲道「大人若會心疼,下次行刑前可要多想一會,不是每個被冤枉的人都能像下官一樣挨得住的。」
 
「你是說本座屈打成招?」赤眉一皺,硬生生扭曲了狄仁傑的原意。
 
見戀人說風是雨的表情,心裡是喜歡得緊,但還是得解釋清楚「我是說……要達到同樣的目地有很多種方法,用刑只是其中之一,今日大人隱姓查案一計使得也很好啊。」
 
瞪了那人一眼,尉遲真金一時間沒了話語,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下僕的叫喊聲。
 
「大少爺,尉遲大人用晚膳了,請到前廳吧。」
 
「來了!」回著吆喝,再轉頭撞見的還是那雙心有不甘的藍瞳,心知對方不會馬上妥協自己的想法,轉而伸出手,換個話題「還行嗎?運動過後總餓得快些,去用膳吧。」
 
幾句話裡不離調戲,惹得寺卿一臉氣鼓鼓,拍開眼前的手,唰得站起身,但情過後雙腿還軟,向前踉蹌幾步,狄仁傑趕忙扶住,只見寺卿一臉窩囊,頭是低得不能再低。
 
這般孩子氣的舉動狄仁傑不免覺得好笑,但也知道有所收歛,低聲道「一會嚐嚐我家廚子的拿手菜,那可不輸外頭的飯館呢。」
 
「哼,一會不許再幫我夾菜。」想起上回過年長安那遭,他的臉可算是丟盡了,這下定要防患未然。
 
「呵~下官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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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間,除了仍病臥在床的狄老夫人外,狄府一家人全到齊了,上有狄知遜夫婦,下有狄仁傑之弟狄仁豪夫婦,與其三名姪子,最大不過十歲,最小的頭頂還綁著衝天炮,張著炯炯有神的大眼坐在母親的懷裡,一桌子倒也和樂融融。
 
飯廳裡香味四溢,數得出菜名和數不出菜名的佳餚擺滿整桌,豐富程度堪比過年時節,看在尉遲真金眼裡不免覺得太過奢華,抬了眼目光,只見狄仁傑用表情表示平日不是這樣,再回過頭看著圍在桌邊的狄家人,心想著莫不是因為他是高官,才用這麼豐盛的饗宴招待。
 
待眾人入座,狄家老爺子率先舉杯,正對的尉遲真金朗聲就道「尉遲大人多謝您替小犬洗刷名聲,請讓老夫敬了這杯。」
 
一時間全桌的狄家人一同舉杯,就連一旁的狄仁傑也跟著拿起酒杯笑道「是啊,若不是大人,下官只能今夜在十里坡啃乾糧呢。」
 
尉遲真金沒好氣的瞥了身邊人一眼,同樣舉杯回禮「狄大人不用多禮,本座只是盡一己之職,不足掛齒。」
 
「尉遲大人太客氣了,這對我狄家可是天大幸事,說來也是懷英這孩子太過心軟,不然也鬧不成如此,背負冤名許久。」狄知遜說至末處,還用著頗為不滿的眼神瞄了瞄自己的大兒子,而一旁的狄仁傑聽了也只能乾笑作陪。
 
「為官者太過心軟確實不好,但能有悲天憫人卻是難得的情操。」精準的選字回應長輩,尉遲真金簡單的道出心底想法,也或許就是因為對方懷有那份憐憫才令他心動。
 
狄仁傑先是瞪大了眼看著身旁男人,雖然那人並沒有施捨丁點目光給他,但從發紅的耳梢多少也看出了內心的羞澀,不免像吃了蜜糖般傻樂了起來。
 
「尉遲大人太客氣了,無論如何您是咱們狄家的大貴人,今晚這一桌全是給您準備的,還請笑納。」一家之主笑得開心,大方的邀請客人,尉遲真金笑了笑沒有推辭。
 
紅髮男人夾了一塊清蒸魚放入口中,那入口即化的口感確實大出意外之外,俊容上同時露出讚賞「狄府佳餚確實不同凡響,果真是外頭的酒樓拍馬也不及。」
 
「呵呵~大人喜歡就好,多用些,別客氣。」狄大人笑著,同時指揮著兒子、媳婦為各位滿酒「這葡萄春是用了關外的葡萄,用漢方釀製而成,口感滑順特別,大人一定要嚐嚐。」
 
一聽到是關外之物,尉遲真金也起了興趣,幾杯下肚,嘴裡是說不出的懷鄉味。
 
一桌子的人邊是閒談這一年裡神都發生的趣事,也順帶提及當初龍王案奇異的經過,無人不是聽得津津有味,酒過三巡後,狄知遜便不再主持氣氛,反是與狄夫人互相夾菜,偶爾碰碰酒杯彼此敬酒,鶼鰈情深的模樣看在早年喪母的尉遲真金眼裡是說不出的滋味,試想著,若自己母親仍在世,或許父親就不會時常一人孤坐庭院緬懷。
 
見尉遲真金不再進菜,狄仁傑側耳低問「大人怎麼了?」
 
不欲被瞧出心事,低頭扒了兩口飯悶聲「沒事,吃飯。」
 
這旁狄仁傑還沒瞧出個所以然,那頭狄仁豪微醺的笑道「尉遲大人,草民敬你一杯,您今天可真是大大的給咱們家出了一口氣。」
 
「狄二公子客氣了。」對於敬酒大理寺卿並不抵觸,豪邁的一杯見底,旁邊狄仁傑適時的再滿上,又多喝了幾杯。
 
「早知道是他們在那散佈謠言,就是不曉得該用什麼法子讓他們住口,今日大人仗義言辭教訓得群惡徒啞口無言,這真是大快人心啊!大人我再敬您一杯。」狄仁豪笑道,又再度敬酒。
 
見自家弟弟猛灌心上人酒,本該阻止,但一想到這一年弟弟替自己受了這麼多氣,也無法責怪,只好舉起酒杯為大理卿擋酒「懷宗,這杯我替大人喝了,你啊!別只顧著喝,菜才吃一半呢,快吃吧,涼了就不好了。」
 
被擋在後方的尉遲真金倒也沒有不悅,本來情事過後本來就有些無力,一杯杯黃湯下肚,一壺未完卻已感微醺,微笑淺揚,低頭又吃了幾口已切成塊狀的燒雞,一抹熾熱的視線筆直傳來,抬起頭便見著在母親懷裡的小男孩直盯著他瞧。
 
開席前尉遲真金便已注意到,本以為是因為外貌與這一家子差異甚遠,小孩子才會一直瞅著他瞧,但這飯也吃了大半天過去了,就算早已習慣他人的注目禮,但這麼明顯的視線還是讓他有些不太自在。
 
「我臉上有些什麼嗎?你在看什麼呢?」
 
那孩子嘟著臉,倒也不回生人的話,轉頭就直衝著狄仁傑發問「大伯……尉遲大人是你的娘子嗎?」
 
話語未畢,狄仁傑一口把剛喝進嘴的酒全噴了出來,一旁的尉遲真金的臉也綠了,瞪大了眼看著語出驚人的孩子。
 
「什麼娘子?別亂說話!」被嚇醒的不止狄尉二人,做為孩子爹的狄仁豪也厲聲喝止自己的兒子,轉頭笑著賠不是「大人,小孩胡話,請您千萬別見怪,回頭我再好好教訓這滿口胡話的小兔崽子。」
 
小孩一見父親責難,縮在娘親懷裡,當下既困惑又不滿,忍不住大聲嚷嚷道「我才不是亂說話,我明明就從大伯屋後的窗子那看見,大伯在他房裡對尉遲大人做了爹說只有相公才能對娘子做的事。」
 
一時半刻間滿屋子的人全是秉息無聲,一桌子的眼睛全盯在剛從神都回來的二位高官身上。
 
尉遲真金臉皮本來就薄,這麼一件陰私之事在眾目睽睽之下捅破,這下他的臉色已經不是綠,而是緊張到發黑,抿著唇,飛快的思考該如何應對,身子緊繃的像張拉滿的弓,一雙握拳放在腿上,掌心內全是汗水。
 
忽然一股溫暖襲來,大掌完整的覆蓋在小小的拳頭上,高官轉頭一看,黑眸裡投來令人安心的光輝,雖然還沒放下心來,卻也因此定了神智。
 
「把孩子都帶出去!」狄知遜冷冷一聲下令。
 
這一聲是要關門訓人了?熟知自家老爺性格的狄夫人和狄仁豪同時發聲。
 
「老爺!」
「爹!」
 
「我說把孩子都帶出去。」鏗鏘有力,不容半點轉寰,令狄少夫人縮了縮身子,趕緊拉著三個孩子帶離飯廳,走前還不忘將門帶上,而狄夫人和狄仁豪則是擔心劍拔弩張的情勢一發不可收拾,定坐在原位不願離去。
 
明知父親心有怒意,狄仁傑也不願處於被動,率先開口「爹,我和……」
 
「住口!本以為你到神都歷練會有所長進,怎知竟會染此歪風,還……還拉著尉遲大人墮落,禮義廉恥全給你丟光了!」朗聲罵道,音量越至末處越是宏朗,罵到老人家的臉紅脖子粗。
 
「爹!這無關操守,我和尉遲是兩情相悅……」
 
「孽子!你還有臉解釋,早知如此,當初你下獄時就該讓李知府把你打死在獄裡。」
 
聞此語,尉遲真金心頭一緊就想解釋,沒想到一直安靜在側的狄夫人反是搶先開了口,只見她握住狄知遜的手,滿面憂色「老爺你別氣,就是兩個孩子情投意合,不是這麼大事。」
 
沒想道狄知遜一把將被握住的手甩開,怒罵道「慈母多敗兒,這麼大事你還想息事寧人,咱們狄家敗壞門風也罷,尉遲大人可是三品高官,若因此事仕途被咱家連累了,你不罪過?」
 
見出來緩頰的狄夫人被罵的灰頭土臉,尉遲真金只覺心上有根針狠刺了幾下,十分不忍,拉拉唇線,努力鎮住顫抖,大聲為兩人解釋「狄大人我……我對懷瑛是真心的!」
 
這下不止狄仁傑瞪大眼看尉遲真金,是所有人全都將目光集中在鮮卑高官身上,只見他抬頭挺胸,神情堅定,毫不閃躲的將與狄仁傑的關係攤在眾人面前,彷彿這只是件正正當當、光明磊落的常事,但深知尉遲真金品性的狄仁傑此時心裡的震撼恍如天崩地裂。
 
「尉遲大人……」狄知遜緊皺著眉,已擠出了川字,本以為斥喝自家兒子,對方就會有所退卻,沒想到此人竟如狄仁傑一般頑固。老者看了紅髮男人好一會才又說「老夫知道今日大唐男風昌盛,玩上一玩在旁人眼裡確實不是什麼事,你倆若真有情意,大可各自娶妻,以後私下再通往來,用不著……」
 
「狄伯父,與懷英之事絕非是圖一時嬉鬧,這條路……我未曾後悔,此生只緣求一心者共行,至死不渝。」別去了官位職稱,反用最過平凡的輩份稱謂,一席深情告白如流水般懇心道出,打動的不止是狄仁傑尚未平復的心,還有其他三人。
 
狄仁豪瞄了瞄彷彿被魚刺噎住的父親,又見神情仍未放鬆的尉遲真金,這半個時成辰內發生的事實在讓他有些難以消化,但又不得不說自家大哥和大理寺卿實在有膽識,明知背德有違風俗,仍如此堅定,只是就目前情勢看來,雙方是各執一詞呢……
 
一屋子的人腦海激蕩,分別為著各自立場苦思該如何續話。
 
咿呀--!木門敞開,門後之人一身素白病衣,一手杵著柺杖,另手扶著三歲曾孫,一步步緩慢入廳,尉遲真金不識的此人,但看裝扮和年歲心裡多少也有了個底。
 
「娘你怎麼來了?」狄知遜驚呼,趕忙上前攙扶老夫人,但老夫人似乎沒將擔心聽入耳裡,反是板著面孔質問起來。
 
「老太婆我不過躺下幾天,你這老小兒就翻天啊?存心和我過不去?」
 
這話問的讓狄知遜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納悶的問道「娘您在說什麼啊?兒子哪這麼大本事惹您不開心。」
 
老夫人冷哼一聲,一雙充滿智慧的眼睛飄過兒媳,兩個孫子以及又開始坐立不安的尉遲真金,高深莫測的在紅髮男子身上打轉了好一會,最後才回到自己兒子身上「還裝?胤兒都跟我說了,你這做爹的怎麼這麼不通情理呢?咱家懷英都把人給辦了,你還想棒打鴛鴦?娘是這麼教你的嗎?」
 
一句「把人給辦了」這話聽得一屋子人是目瞪口呆,當事人大理寺卿更是羞得恨不得當場打個洞躲起來。
 
此時狄知遜才發現,老母手邊還牽著三歲孩兒,一看便知這孩子以為自己闖了大禍,趕緊去請曾祖母來幫忙,這可不越幫越忙嘛。
 
先回神過來的狄知遜咳了兩聲,故作冷靜的回道「娘話不是這麼說?尉遲大人可是男子……」
 
「男人又怎麼樣?貞操就不值錢了?你是這麼想的?」狄老夫人厲聲回問,一連幾句又快又急,打得做兒子的是滿地找牙。
 
「狄老夫人您不用……」一旁的尉遲真金也耐不住了,伸出手向狄奶奶揮了揮,這個老夫人三句不離貞操,叫他又羞又無奈,這三十幾年來他從沒有像此時這麼想死過。
 
一聽到勸阻,狄奶奶熱血過頭,誤會了大理寺卿,見那人手伸過來,趕緊握住,好好的摸上一摸以示安慰「好孩子,你是懷英認的人,就是咱們狄家的媳婦,奶奶替你作主,別怕!。」
 
狄奶奶我不是怕啊……大理寺卿真是無語問蒼天,抬眼便看見一旁的狄仁傑彷彿在憋笑,看在鮮卑男人眼裡真是礙眼極,半遷怒的狠狠踩了那人一腳,聽那人低低的叫痛後,又對著他使著眼色,要他阻止老夫人,別教老太太再說出什麼驚世之語。
 
收到指示,狄仁傑立刻照作,貼到奶奶身邊,體貼似的說道「奶奶您身子骨還沒好全,這的事讓孫兒處理就好,您還是回房休息吧……」
 
老太太冷哼,鄙視的瞥了這護妻不力的孫兒一眼「就怕你還沒拿出本事來,咱的長孫媳就給你爹掃地出門了。」
 
這話說得倒寫實,把向來舌燦蓮花的狄欽差給噎住了。
 
這廂還沒亂完,旁邊的三歲小童還拉著父親袖擺直問「爹~什麼叫把人給辦了呀?」
 
「你長大就知道了……」眼見高官在眼前,狄仁豪也不敢亂解釋,呼嚨的帶過去。
 
一應一答之間,大理寺卿直覺腦門發漲,頭暈眼花,在心底咒罵一百遍,早知道今天說什麼都該直奔十里坡,不然怎會在此被人當笑話看。
 
接下來就瞧狄老夫人和狄知遜兩人你來我往,唇舌交鋒說個沒完,在腦力過度使用之下,令本來就有些昏眩的尉遲真金彷彿看見兩個狄仁傑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各執一詞爭論不下,那幾句操守、童貞什麼的不時穿過耳旁,從一開始的羞赧也已漸漸的無感,對於老夫人口中的稱謂也不再堅持。
 
面前爭辯一時間說個沒完,久到尉遲真金彷彿都快睡著,猝然一根手指就這麼筆直的指了過來,這一下倒把他的瞌睡蟲給嚇跑了。
 
「你瞧瞧!他不都把蓋頭戴上了?到這會還沒拿下來!」狄奶奶義正言辭的指著一頭紅髮的大理寺卿,瞪著兒子,又轉過頭瞇了瞇眼,彷彿是想看清眼前的孫媳婦。
 
這話一出,杳然無聲,隨之眾人臉上表情全繃成了小籠包折,強忍著差點沒笑出聲。大理寺卿翻了翻白眼,也是無力吐嘈,只期望這場鬧劇可以快點結束。
 
忍笑一陣後,狄知遜無奈表示「娘那不是蓋頭啊……」
 
「這紅通通的不是蓋頭是什麼?你瞧瞧一個大男人都犧牲尊嚴到如此,這般委曲求全,你就這麼狠心?」老太太完全沒將兒子的反駁聽進耳裡,直揪著此事要兒子捫心自問。
 
「您這是要我怎麼說好啊……」這是有理說不清,更何況還是和自己同樣能說善道的娘親,狄知遜直覺得說什麼都是白費唇舌,他說一句,他娘總能回他的十句,內容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什麼?說你同意讓懷英把人給娶進門來!」老太太理直氣壯的說道,完全無視旁邊面如死魚的大理寺卿和忙著憋笑的孫兒。
 
「娘你這是……」如有膽子狄知遜真想問問是不是娘親就想雇個大紅花轎把大理寺卿抬進府來,可他不敢,做兒子的清楚知道,只要他敢問得出口,他娘就敢做得出來,母子之情先不說,若當真如此,眼前這昏昏欲睡的大唐第一高手只怕不把狄府掀個翻天才是奇事。
 
老太太見兒子已處在下風,砰得再拍桌,指著看了快五十年的老臉問道「說啊!你是看我老太婆就要沒氣了,故意這麼來氣我是不是?」
 
「娘,兒子沒這個意思……」
 
狄知遜還沒解釋完,老人家向後一晃,兒孫三人趕緊上前扶住老祖宗「咳咳咳!咳咳咳咳!給你……氣得都喘不過氣了……咳咳咳……」
 
娘親邊咳嗽還邊罵著,看來不做個定論,是無法善了,狄知遜嘆了口氣認哉,扶著母親輕輕道「好好好……都依您,要娶、要納您如意便好,別氣壞了,飯廳不比您房裡暖和,兒子送你回房。」
 
「哼!這才像話~」狄老夫人一付儼然是勝利者的姿態,由兒子、媳婦及狄仁豪一家子左右攙扶著,風風光光的邁出飯廳,臨行前老人家還不忘對心愛的大孫子眨了眨眼。
 
被留下的狄仁傑自然收到了祖母的善意,同樣眨了眨眼回覆以示感謝;而這一幕完完整整的落在大理寺卿的眼裡,額側不免浮出了青筋,莫名的回想起認識狄仁傑這一年來自己所遭遇過的蠢事,敢情這種讓他丟人的本事是祖傳來的!?
 
那笑得像癡漢樣的笑臉,著實礙眼極了!
 
見那人直瞅著他偷笑,大理寺卿是一肚子窩火,厲聲喝道「笑什麼笑啊?」
 
「開心嘛~這樣也算交待了件事。」此言不虛,有了祖母坐鎮,諒守禮的父親再有不願,有無從反對了。
 
「交待個屁!」像是卯足方才小憩的力氣,少見罵出粗話,卻不知看在「有心人」眼裡卻是另一種風貌。
 
尉遲爆粗口也好可愛啊~。「有心人」自為洋溢幸福的在心中暗忖;不過暗爽歸暗爽,未過門的娘子還是要安撫一下,收起欠揍的笑臉,柔聲道「別氣呀~至少結果是好的嘛。」
 
「好什麼?丟死人了!」一想到方才被叫孫媳來、孫媳去的,連房事、貞操都能搬上臺面鬥嘴,他還要不要見人啊?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句鬥個沒完之際,房門外多了個身影,溫婉娉婷身姿悄現飯廳門邊,露出半張婉約的臉龐,就瞧著打情罵俏的兩人許久,直到狄仁傑側眼瞄到娘親身影,才趕緊喚了聲。
 
「娘?你怎麼站外面,快進來啊。」
 
「啊!我想菜都冷了,你們還餓嗎?要不我再熱熱?」有種罪證確鑿的心虛感,狄夫人半垂臉面,懦懦走了進來。
 
一見到狄夫人回來,尉遲真金馬上收了聲,忙說不用,直稱自己也飽了,藍眸還直瞪狄仁傑埋怨對方怎麼沒先知會他一聲。
 
「狄夫人不用忙了,這會也晚了,我該回房去了,今晚的款待多謝了。」
 
「有合大人味口便好,一會我再讓懷英給您送點瓜果,都是當季的。」中年女子盈盈笑著,一雙灰色眸裡像盛了盆水似的溫潤暖心,面上慈愛令本還在氣頭上的尉遲真金也放下了怨懟。
 
「不用麻煩了,今日是有些累了,多謝夫人的用心。」不知怎麼的,看到狄夫人總會讓尉遲真金多了份孩子般的緬靦,乖順的低首別過,這才走出飯廳,急急逃離這是非之地。
 
三品高官剛走,做兒子的馬上也向娘親表示要回房,一個箭步奔出門外,遠遠的還聽得見兩人的鬥嘴聲。
 
「你跟來幹嘛?離我遠點!」
 
「我幫你打水啊~不是要沐浴嗎?坐了這麼久,沒流出……」
 
磅!
 
「給本座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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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煙散盡,水漬不規則的濺灑在屋內石磚地上,尉遲真金簡捷的清洗過後便遣人將沐浴器具給撤下,月白褻衣披著外掛,獨自一人孤零零坐在床板上,水藍眸子如湖面平靜無波,蕩落在地上那一灘灘未乾的水痕上,向來氣燄凌人的大理寺卿此時像個玩累的孩子靜靜發起呆來。
 
回憶起白晝至夜裡的一切,從為狄仁傑洗刷冤屈,遊歷充滿塞外風情的并州城,與心上人交心收下信物,還有晚膳的那頓鬧劇,所發生的種種遠比破神都的大案還要來的費神,可是回想起來……卻有種暖烘烘的東西填滿了胸口,這種感覺除了回到長安故居小憩的幾天會出現,沒想到在狄仁傑的故里竟也能夠回味,莫名的唇角就勾了起來,恬淡安心的滿足爬上臉龐,拋開了三品大官的架子,露出最純粹的自我,在靜謐中回味一切的一切。
 
屋內燭光熠熠,映亮霜白紙窗,窗外樹影搖曳,交錯成黑灰阡陌,風吹晃動窗櫺上的影子緩緩結成一抹柔潤的輪廓,窗外人影踟躕難進,停頓的動作彷彿是嘆了口氣,然後再慢慢退離,將白窗上剪影還原成交織樹影。
 
風吹草動自是瞞不過大理寺卿的餘光,腦海閃過一張和善溫暖的笑容,莫名的衝動湧了上來,尉遲真金揪緊外衣,連盤釦也來不及扣緊便往門外探去,甫出門,便見著轉角閃過飄起的靛色衣擺,想也不想步上前,繞過彎,紫色女影已步入月下庭園,銀光散落朦朧了身形,彷彿再眨眼會隨風而逝。
 
「狄夫人?」
 
被喚出了稱呼,這一聲讓轉身退走的婦人身子一僵,佇於盛開的秋菊海中,轉過來的麗容顯得有些尷尬「叨擾大人休息,民婦……失禮了。」
 
「沒那種事,我尚未就寢,夫人毋須自責。」不知怎麼的每每見到狄仁傑的母親他總會忍不住放下三品大官的身段,極盡可能的想要親近這位婉約和藹的婦人「夫人……有事找我?」
 
被人看出了心事,柔美的面容落下一點尷尬,雙手收在廣袖內攪動,似乎是在糾結什麼,尉遲真金也不願為難,便是靜靜等候回應。
 
「大人您和懷英……」
 
光是一句瞬間令尉遲真金豎起了寒毛,清秀的俊容不免一怔,擰緊心等待接下來的話語。
 
「懷英的爹在這小地方待久了,沒什麼見識,您和懷英這樣少見的事,多少會有些大驚小怪,還請大人別放在心上。」女子說著,同時低低俛首,微露姣容半展落下引人心疼的歉意。
 
本以為狄夫人是想來勸阻他二人的關係,怎麼也沒想到如今倒成了登門謝罪,一時間反倒是尉遲真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忙著要婦人別介懷,說著他並未放在心上類話語。
 
心急著想安慰婦人,但也困惑著對方怎能如此大度豁達來看待這段不一般的情感,畢竟與男子相守一世委實太過荒唐,更別談傳宗接代,說實了確實極為不孝「夫人……您不怪我和懷英嗎?」
 
聽到這怯懦懦的問語,女子面上堆起慈愛的笑容,處之淡然道「怪了又如何呢?只是讓您和懷英心裡難受,而且照那孩子的牛脾氣,認定了就不會改,多說無益……還不如轉念。」
 
說至末處柔美慈祥的面容染上些許無奈,戚然姣容狠狠揪著少年人的心,很是想要安慰,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啟,只能沉默以對。
 
見紅髮男子感染了自己的低落,婦人趕忙轉過話題「懷英這孩子從小鬼點子最多,肯定給大人惹了許多麻煩,民婦代那不孝子給您賠罪。」
 
「狄夫人別這麼說,懷英足智多謀,是少見的人才,絕沒有什麼麻煩的。」尉遲真金努力想要扯出笑容,但面上終究掩不去落沒「狄夫人,夜了您還是……」
 
慈目怎能看不出藍眸裡的低落,方才還在糾結的心思,此時倒是塵埃落定,幾度掏不出的東西,此時她倒覺得非拿出來不可,心念一轉,便將一直藏在袖裡的純金項鍊拿了出來。
 
「夫人你這……」看著女子手中簡單樸素的金鍊子,尉遲真金表情一怔,一時半刻弄不清其意。
 
女子凝著靦腆笑容,用著撫慰人心的嗓調說道「這鍊子本來是要準備給懷英媳……喜歡的人,大人是高官,珍寶見得多,或許看不上這種俗物,但……老太婆我也拿不出什麼體面的東西,只好拿嫁妝來濫竽充數。」
 
「狄夫人沒那種事。」盯著那和煦面容,心頭那股熱潮如滾浪翻騰溢出,雙眼也發熱了起來「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收著吧,就當是民婦給您的見面禮好嗎?」又見女子一笑,她拉過尉遲真金的手,小心的將金鍊子塞入小小掌心,緊緊為他握住,摸著上有著細疤的拳頭,女子莫名的心疼了起來「大人與懷英年紀相當,在民婦眼裡就也還是個孩子,這麼年輕就任高官,肯定吃過不少苦……」
 
「那些都不算什麼,任高官也沒什麼了不起……連自己母親的最後一面也沒能見上……我是個不孝的人。」壓起嗓音,忍不住將心底遺憾像告解似的說了出來,碧眸裡水色汪汪更讓婦人不捨。
 
「大人是為大唐盡忠,令堂在天有知,不會怪您的。」雙手緊緊捧著握拳不放的小手,女子忍不住抬手撫過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若大人不嫌棄,儘管將老太婆當作自己的母親……啊!這麼說是僭越了!」
 
隨著女子因震驚放下的手,尉遲真金也趕緊抹掉雙眼水氣,急著解釋,不願與對方生份去「沒那種事,狄夫人溫柔婉約與我娘親實在有幾分相似,謝謝狄夫人。」
 
聽到如此回應,女子也寬了心,作為母親慈愛展露無遺「您和懷英在一塊,民婦自然也會像待懷英那般待您的,就像自己的兒子一樣。」
 
這廂早年失恃的男子心頭一熱,一股衝動溢腦,顫顫問出心中祈望「昨日與夫人相見,我便覺得十分親切,若…若夫人不介意,我……可否喊您一聲義母。」
 
「啊……這當然好。」婦人先是一愣,旋極展開笑容,直握著對方的手撫拍,心中喜悅全堆於麗容「這該怎麼說好呢……大人您……」
 
「哪有當母親喊孩子『大人』呢?義母喚我孺孺吧,這是幼時乳名,懷英也是這麼喚的。」紅髮男人揚起唇角,笑瞇了眼,轉瞬間教悲戚一時間全轉換成了忻悅。
 
「『孺孺』嗎?好啊,那民婦……」才剛說出口便招惹來藍眸那雙有些不滿的目光,這點憋拗的小性子不禁令婦人失笑「孺孺讓義母給你戴上這金鍊子吧。」
 
三品高官當下成了三歲孩童,開心的點點頭,將金鍊子交回婦人手中,低下身好讓女子為他戴上。
 
原本苦悶的氛圍早已隨著認親一事化於無形,母子倆拉著手細細聊起狄尉二人相知相識的過程,說至長安一行,尉遲真金本想輕描淡寫帶過,卻不料被知子莫若母的狄夫人點破,直說照著狄仁傑的性子肯定為難他,又是賠罪,又是要他別放在心上,聽得尉遲真金又是面紅眼熱的。
 
月色皎潔,庭院內陶菊如波浪搖曳生姿,此景入眼更添靜謐,園中兩人相敘不知過了多久,另一抹人影才悄悄打斷了兩人交談。
 
「夫人這麼晚了你怎麼……」狄知遜大半夜找不到枕邊人,心底不免焦急,披著外衣出來尋人,沒想到走至中庭就聽到人聲笑語,再往前探勘便看到自家夫人握著三品大官的手坐在中庭,有說有笑的模樣很是親近「這…這是怎麼了?」
 
「老爺有件好事告訴你,方才大人認了我當義母呢。」婦人握著義子的手笑道,臉上載滿說不盡的幸福。
 
狄知遜先是一驚,趕忙道「咱家老太婆怎麼擔得起大人的義母呢?這太失禮了……」
 
尉遲真金也不讓長者說完,放輕嗓音解釋「夫人待我如子,我稱夫人一聲義母也是應當的。」
 
「這……」一時半刻間狄知遜還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愣愣思考著,還沒過著一天呢,大理寺卿不止收服了自家老祖宗,連帶夫人也認做義子,究竟是有何魔力。
 
「好了,夜深了,孺孺你穿得單薄,早些回去歇息吧。」婦人慈愛的拍了拍男子的手,教對方又是心暖一陣。
 
「義母也早點休息,孺孺就此告辭。」
 
「好孩子,快回去就寢吧……明日咱們再一塊去鮮卑部族擺的攤子,那兒的肯定有幾樣讓你懷念的吃食。」
 
「好的。」
 
眼見自己的結髮妻子與剛收的義子就在自家庭院上演十八相送,狄知遜除了識相的當個好觀眾外,困惑也漲了滿肚子,待莫名其妙得來的義子消失在月下庭院,一家之主才有機會詢問髮妻。
 
「夫人玩的是什麼把戲?怎麼一會尉遲大人就成了你的義子?」
 
輕嘆一聲,柔潤臉龐落下陰影「說來也是可憐……孺孺這孩子十五歲就進京當官去,之後鮮少歸鄉,連生母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回鄉奔喪時,人也下葬,這事一直是他心頭的疙瘩,這才讓我忍不住想認他做義子。」
 
這樣聽來狄知遜也忍不住想起當年過世的父親,嘆了口氣「確實可憐,大人能與夫人投緣,那是再好不過。」
 
女子看枕邊人的表情,便知此時對方已軟下心腸,續著說道「方才與孺孺詢問才知道,原來天后讓孺孺跟著懷英回來,只為保懷英周全,早上大街上說的皇命徹查冤屈都是他胡謅的。」
 
聽到此話,狄知遜心頭一驚,暗忖:這可是死罪呀!
 
「大人是我家恩人,今日為懷英挺身而出,假冒皇命也是因為心疼他,有子如此,老爺您不動容嗎?」婦人語氣輕如棉絮,卻又像塊烙鐵深深印在心底,男人揪著表情,分辨不了當下心情。
 
慧黠女子也明白事情點到便好的道理,拉起丈夫的手,溫柔的為今夜做上結尾「起風了,咱們回去休息吧。」
 
一家之主這廂還在糾結,兩人已一步步離開月下洗沐,留下一地銀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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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漸涼,饒是體魄過人的大理寺卿也感到涼意,攏了攏領口,快步回到暫住的客房,這門才一打開,便給床上的不速之客給止住了腳步,本是溫情的表情莫名的有些彆扭起來,看著那人大剌剌的坐在自己的床上,衣著和自己相當也是單衣披著外掛,這毫不忌諱的作風彷彿是怕著天下沒人知道他倆之事。
 
趕忙關上身後的門,卻佇足於門邊,繃著薄唇,瞪眼與笑目交視許久尉遲真金才蹦出一句「你在我房裡幹嘛?」
 
「想你嘛!」説得臉不紅氣不喘,倒是讓門邊的人雙頰譟紅,羞窘得不知該怎麼接話。
 
見戀人又給自己逗得語塞,那小表情狄仁傑是喜歡得緊,抬手向對方招了招,寺卿對這樣似叫小貓、小狗的動作有所不滿,但還是鼓著臉慢慢走到床邊,對於熟悉到閉眼都能描繪出樣貌的男人,他也沒在客氣,立定位便一屁股坐下。
 
坐下的尉遲真金沒將目光放在狄仁傑身上,倒是將目光投在剛關上的木門上,擺明了沒想與戀人搭話,小寺丞也不惱,仍是眉開眼笑,將困惑了好一會的疑問丟出來「你去哪了……?」
 
「去茅廁也要跟你報告呀?」鮮卑男人沒好氣白了身旁人一眼,心理還泛著嘀咕,怎麼母親是這樣溫柔和藹,兒子卻老像個流氓地痞似的賴著自己。
 
「孺孺也學會跟人打誑語了。」狄仁傑也不是省油的燈,單刀直入撮破謊言,連帶著毛手毛腳的摟上一旁的細腰,被摟的人也沒反抗,只是輕輕擰起眉心又放下,冷冷吐嘈。
 
「也不想想我和什麼人在一起。」語自末處,不免將此人和義母又再做了一次比較,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的金鍊子,這點小動作自然沒被狄仁傑放過,就在一旁嘀咕著。
 
「這鍊子好眼熟……跟弟妹的好像啊……」
 
一旁的尉遲真金倒也不訝異,這人過目不忘的本事他早見識多次,坦然的為那人解惑「是義母給的……」
 
「義……你認我娘作義母?」先是一愣,但聰明人馬上參透其中的關節。
 
「不行啊?」一慣口氣的反問,不知怎麼的好像還多了一點炫耀在裡頭。
 
那廂的狄仁傑像是沒聽懂語氣裡的含意,抱著心上人,自顧自的笑道「當然好,這樣我們就真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這話聽起來多少有些曖昧,寺卿面上本已消散的紅霞又聚了起來,正想反駁,一旁這個總是笑臉迎人的男子像是放下重擔般的嘆了口氣。
 
「娘能想開真是太好了……」
 
「什麼意思?」
 
狐眸半挑,撞著的是湧滿疑惑的水瞳,心知尉遲真金肯定又是要打破沙鍋問到底,輕揚苦笑道「說了你可別放在心上……」
 
「快說!」
 
「回來前我就想著……娘雖然總顯得隨和,但想得多,心裡計較也多,就怕她是最不能接受我倆的……」抱著戀人,狄仁傑輕輕搖擺著,語氣輕鬆,但對尉遲真金而言,倒像心裡給丟了塊沉甸甸的鐵塊。
 
想起方才在花園裡的談話,尉遲真金忍不住就想辯駁「她看起來不像……」
 
「那是看起來……我娘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生個女兒,她生懷宗時是難產,差點一屍兩命,命是撿回來了,但孩子卻是不能再有,本巴望著懷宗可以添個孫女給她圓夢,哪知弟妹的肚皮可爭氣著呢,一連三個男孩,娘每回嘴裡不說……但總是偷偷備著小女娃的衣物……」
 
紅髮男人靜靜聽著,心角某處絞痛了起來,輕而易舉的想見,當狄夫人知道知道狄仁傑選擇了自己,長久以來擺放在心裡的期望落了空,那該是多難受。
 
見尉遲真金斂起神色,狄仁傑才驚覺自己多說了不該說的話,趕忙打圓場,免得壞了氣氛「不過現在娘把金鍊子拿出來送你,肯定是喜歡你的。」
 
瞥了戀人一眼,寺卿淡淡收回目光,一時間五味雜陳。
 
「別想多了!而且不論我娘如何,我是肯定將你放入心坎裡的,想挖都挖不出來呢!每晚都想著您入睡呢……」
 
見這人又開始胡說八道起來,尉遲真金趕緊在此人說出更多讓人耳朵發燙的話前打斷「好啦!好啦!沒個正經,我要睡了。」
 
尉遲真金動了動,倒也是不認真想掙脫,狄仁傑就當沒聽見,繼續死皮賴臉。
 
「親我一口,然後發誓別多想。」
 
莫名其妙被逼得要獻吻,薄臉皮的男人又是氣結,但為了盡快從八爪章魚的手中掙脫只好飛快的在那人頰上親了一下。
 
獲得香吻的狄仁傑滿面笑容,蹭是又蹭,靠在尉遲真金的頸窩嗅著對方的味道「孺孺……你好香啊……」
 
頸邊氣息宛如蠱惑,氣氛急轉曖昧,尉遲真金完全可以預測再不做點什麼,接下來的事肯定又是一發不可收拾,擒著赧色大聲嚷嚷起來「你還不出去?本座要就寢了!」
 
都坐上了床自然也沒打算這麼簡單就被掃地出門,小寺丞雙手環著滿臉緋紅的大理寺卿,盈著一貫的笑臉問出方才見著金鍊子就一直在想的事「孺孺,我送的玉和娘送的鍊子,你喜歡哪樣?」
 
這話教本有意認真開始掙扎的尉遲真金一愣,半天沒答聲,愣愣看著眼前人,直到狄仁傑啪嘰啪嘰眨著眼,熾烈的目光實在讓他受不住,這才擠出一句「這有什麼好比的?」
 
「說說嘛?我不會讓娘知道的……」笑嘻嘻的臉彷彿像隻正在討好主人的家犬,教尉遲真金無力不已,心底暗忖:這人平常不精明得很,這會怎麼幼稚得和三歲孩童沒兩樣?
 
「快說啊~孺孺!」撒嬌似的搖著戀人。
 
「放手!別鬧啊!都幾歲的人了。」不是掙不開,但就怕真氣一運下去又把這人震成重傷,只能忍著他鬧。
 
「你選了我就不鬧~」也不知是哪來的自信,狄仁傑笑得如春日繁花,但看在尉遲真金眼裡卻是礙眼至極。
 
實在拗不過這人,紅髮男人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才說「鍊子。」
 
狄仁傑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不可至信回問「你在誆我吧?是故意要鬧我?」
 
「是你讓我選,選了你還不滿意啊?」聽到回應,尉遲真金也惱了。
 
高昂起來的怒聲教狄仁傑顯得委屈了起來,扁著嘴提醒「我……我送的玉那是御賜的……」
 
「皇恩雖重,但父母親情自是當先。」這廂大理寺卿倒回答的理所當然。
 
「可是……可是我那花了大半年的俸祿雕的……」微弱音量像似不堪一擊的幼獸。
 
「義母願拿自己的嫁妝贈我,心意豈能用金錢衡量?」合情合理的回問,卻見狄仁傑滿臉窘迫,辯才無礙的嘴此刻顫顫又抿吐不出半句話。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你煩不煩啊?我要睡了!你出去!」一連數個可是就見此人辯不出個所以然,本來耐心就不多的大理寺卿半命令式的又下了一次逐客令。
 
受了委屈的烏瞳對上載滿怒意碧眸,相瞪一會,便見書生哼了聲惡氣,然後……
 
那人雙鞋一踢,八尺男人就這樣吸哩呼嚕滾上床去。
 
這下來得突然,尉遲真金真的是給怔住,等回過神那人已經捲著棉被滾到床舖的最裡面,怎麼拉也拉不出來「鬧什麼啊?要睡回你房去睡!」
 
「不要!」擺明了就是小孩子在鬧脾氣。
 
「你……」這大半夜的他能去哪?人生地不熟的,難不成要他去睡狄仁傑的房?那成什麼話?明天還不給人當茶餘飯後的話題「狄仁傑你起來!」
 
不理會戀人的話語,又是天外飛來一筆「大理寺卿可是一言九鼎?」
 
「幹嘛?」雖然擾怒著床給人霸佔了,相較單純的寺卿還是又一次給人繞了話題。
 
「進并州城前大人允諾下官,絕不動怒,也不出手,若違誓言就任憑下官處置。」他本來不想用這招的,但……一想到自己花了大半年心思的禮物竟比不上娘親的一條金鍊子,說什麼也嚥不下這口氣。
 
「你想如何?」回想起來確實有說過這句話,雖然事情是解決了,但他的確是忍不住出手,正想續道他是為了幫對方分憂,不料接下來的話差點令大理寺卿氣到一飛衝天。
 
「下官想以後大人和下官共宿都不能穿褻褲!」
 
啪的一聲,條枕就狠很砸在狄仁傑的臉上。
 
面色氣得一如髮色,雙目瞪如銅板,惡顫顫罵道「你、你這不要臉的登徒子!這…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拿過條枕,狄仁傑臉上沒有小人得志的驕傲,反是滿滿賭氣似的不滿「大人莫非想食言?」
 
或許這就是尉遲真金一輩子被拿捏的弱處,半點激不得。
 
「脫就脫!誰怕誰?」唰得扯下褻褲,不甘心的再一次往狄仁傑的臉上丟,這回早有準備的狄仁傑一把接下,同時在鼻邊嗅了嗅,挑釁又陶醉的表情顫了大理寺卿滿身雞皮疙瘩。
 
至此狄仁傑才覺得有稍稍找回自己的場子,賊賊笑道「沒想到大人這麼迫不及待邀下官上床,記得……下官是說『共宿』才請大人褪褻褲,既然如此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你……」這下才驚覺到自己又給狄仁傑誆騙,正想搶回自己的褲子,那人卻早一步吹熄了燭火,黑暗中又給人抱了滿懷「放開本座!」
 
「孺孺再這麼大動靜,只怕全屋子的人給咱們吵醒了,這樣不太好吧?」
 
「唔!」他尉遲真金從來就沒怕過誰,但就是……他是真心捨不得讓那位慈祥的義母再憂心「卑鄙……放開本座,睡就睡,少毛手毛腳!」
 
「下官想抱著大人睡嘛……」
 
「滾開!」
 
這一夜兩人吵吵鬧鬧的拌著嘴滾上床,鬧到最後還是尉遲真金還是由著狄仁傑摟著他睡,當然過程中不乏有些拐子、拳頭什麼,所幸最終書生的臉上沒添增半點男人的勳章,兩人還算是相安無事的入睡。
 
但在很多年後,狄尉兩人每回鬥嘴,狄仁傑爭到最後總會哀怨的來這麼一句「我都不曉得在你心裡是我娘多些,還是我多些……」
 
 
 
=完 !or?=



後記:
 
新年快樂!
 
終於把第八章的最後一話給寫完了,真是可喜可樂。真是隔超久的呢……本章大概去年三四月就已經想好了,能夠完整的寫出來真是太好了,最後一節狄尉好像兩個都有一點崩,不過就當是私底下兩人都比較放鬆,所以才會如此吧。(不負責)
 
一直覺得大人多少有些孩子心性,再加上二次設定是么子的角色,月寒就一直覺得大人其實是個很黏娘親的孩子,但為了爭一口氣上京去當官,之後沒能再與娘親親近,母親辭世這多少是件遺憾,所以就設了這個橋段。
 
以上 祝大家摸八圈發大財!(無誤)
 
八神月寒 筆2015/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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